他就那么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第二天照常去了学校,脸色苍白得像纸,却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他班主任看不下去,揪着他几乎是用骂的,强行把他带去了附近的小诊所处理伤口。那个中年男人一边看着医生清创,一边气得直哆嗦,骂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后来,关知在地下赛车场玩命似的飙车,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疯劲和那张秾丽夺目、极具冲击力的脸,被一个偶然路过的俱乐部经理看中,把他带进了那个充斥着速度与金钱、危险与名利的世界。
他几乎符合了那个圈子里所有能让人为之疯狂、追逐甚至沉沦的元素。
不要命,长相顶级,脾气还火辣带刺,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缘、浑身是刺却又艳丽无比的毒花。
可是跟狄归在一起之后,关知却觉得自己变得脆弱了,矫情了。
他受不了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不舒服的时候,狄归没有立刻出现在他身边,用那种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眼神看着他。
狄归把他从那个混乱的世界捞了出来,安置在温暖明亮的室内。
狄归会吻他眼角,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你只是一朵花,生来就该被娇养,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心待着,接受阳光和雨露就好。”
关知有时候会觉得,被这样珍视着、庇护着,真的很幸福,幸福得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不太真实。
狄归向他求婚的时候,背景是一片终年不化的、纯粹到极致的雪白。
他们刚刚艰难地登上了那座传说中无人踏足的山巅,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湛蓝得没有杂质的天穹。
极致的寒冷与壮丽交织,是大自然最震撼人心的鬼斧神工。
就在这片仿佛世界尽头的寂静里,狄归忽然转过身,面向他,毫无预兆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他仰头看着关知,护目镜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声音在稀薄的空气和呼啸的风声中。
“关知,戴上这枚戒指。从此以后,我们只能属于彼此,生死不离。”
关知怔住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缓缓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摘下了沉重的护目镜,让那双总是带着不羁或狡黠的眼睛,彻底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
然后,他俯下身,不是先去接那枚象征着束缚与永恒的戒指,而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住了狄归被寒风吹得冰冷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信徒般的虔诚,深深地吻上了他的求婚者。
可有时候,恐惧又会攫住他。
他害怕这种依赖会成为习惯,害怕自己会彻底失去独自面对风雨的能力,害怕如果有一天这庇护消失了,他该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心理上的病。
明明拥有了曾经渴望的一切,心底却总有个角落无法安宁。
当生命真正走向尽头的那一刻,意识涣散之间,关知脑海里闪过的念头竟是,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不再需要时时刻刻都活得那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可他死了,狄归还是又来了。
由此可见,他们根本分不开,生生死死都分不开。
水妖庞大的身躯被那道凌厉无匹的黑色鞭影硬生生从中劈开,粘稠的血液与破碎的内脏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关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身前之人的脖颈,将脸埋进对方带着海水湿气的颈窝。
狄归一手揽紧他,另一手持鞭,周身魔气震荡,伸手将那水晶握住,猛地从翻涌的血色海水中破浪而出,带起漫天水珠。
在一个暂时安全的、潮湿的洞穴里,关知依旧紧紧抱着狄归,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就这样抱着,过了好半天,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神智也慢慢回笼。
他抬起头,看着狄归近在咫尺的脸:“你怎么能到这里来?你不是……不能离开魔渊吗?”
狄归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湿漉漉的头发,语气听起来轻松:“想了个办法,暂时出来了。”
关知闻言,心猛地一沉。
他伸手,指尖带着颤抖,轻轻撩开狄归侧颈的衣领,只见那处的皮肤之下,暗红色的反噬纹路如同活物般寸寸蔓延、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灼烧、拉扯,狰狞可怖。
关知的手指悬在半空,小心翼翼地,不敢真的触碰那看似一触即溃的脆弱皮肉:“疼不疼?我这就把你的心,给你带回来。”
关知被水妖的触手卷走,拖入深海之后。
魔心狄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便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楚岚他们在身后呼喊,声音焦急,他却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魔心狄归循着那一丝微弱的气息,寻到一处偏僻荒凉的礁石滩。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人,关知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湿滑的礁石之间,像是被潮水无意间推上岸的,浑身湿透,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
魔心狄归快步走过去,俯身,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将人从硌人的礁石上扶起,揽入怀中。
关知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魔心狄归掌心凝聚起精纯的魔气,缓缓渡入关知体内,试图驱散他体内的寒气和不适。
随着魔气的注入,关知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魔心狄归,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问的却是:“你……没事吧?”
魔心狄归看着他醒来,心底莫名一松,回答道:“你还记得吗?你被那水妖拖走了。”
关知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记得。”
说罢,关知抬起眼,目光细细描摹着魔心狄归近在咫尺的轮廓,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很紧张我?”
魔心狄归身体僵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知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缥缈。他抬起纤长的手指,轻轻滑过魔心狄归的颈侧,声音低得如同梦呓:“本来……还想让你在这世间,多自由自在地存在一会儿,可惜,没办法了……”
“他出来了,你就得回到你原本的地方了。”
魔心狄归瞳孔骤缩:“你知道……我不是他?”
关知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轻轻摇头:“你怎么会不是他呢?你是他的一部分啊,这世上,我认错谁,也绝不会认错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柄细如手指、通体幽蓝、散发着不祥寒气的镇魂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关知空着的那只手中。
下一秒,那枚镇魂针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他精准而狠决地,深深打入了魔心狄归的脖颈要害之处。
魔心狄归的手指猛地扣住自己的脖颈,那里传来被异物侵入的尖锐刺痛,以及一股迅速蔓延开来的、禁锢神魂的冰冷力量。
紧接着,一道更为深沉、威压更重的身影凭空显现。
魔尊本体踏破虚空,赫然立于礁石之上。
魔心狄归抬起头,看着那个与自己容貌别无二致,气息却更加磅礴内敛的男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被冒犯的愤怒。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到一股源自本源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与束缚,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狄归看着这个由自己心脏化出的“复制品”,眉头紧紧蹙起:“连气息都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属于自己的脸,以另一种独立的意识存在,并试图靠近关知,他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魔心狄归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虚幻。
他死死盯着关知,那双与狄归一般无二的眼眸里,充满了被欺骗、被利用的滔天怨恨与不甘,声音嘶哑地低吼:“你一直在骗我!你早就知道!”
关知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湿漉的发丝,他看着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语气带着奇异的温柔:“不,我没有骗你,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