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74)

2026-10-16

  “你想说什么?”睿帝的声音冷了几分。

  李常侍赶忙垂头,“老奴不敢妄言,只是近日颇有些风言风语,说太子殿下为了个阉人,惩治太子妃,更有甚者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太子成婚许久连太子妃寝宫的门都没踏进过。”

  当夜,睿帝召太子入帐用膳。

  帐内烛火通明,睿帝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碟精致菜肴,李常侍垂手立在身侧,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宗元易进帐时,便察觉气氛不对。这种不对他说不上来,只觉父皇看他的眼神比往日更冷。

  “坐吧。”睿帝抬了抬下巴。

  宗元易依言落座,青林被他留在了帐外。

  “近日政务可还顺手?”睿帝夹了一箸菜,慢慢咀嚼。

  “回父皇,尚可。”

  “嗯。”睿帝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如今是太子了,东宫的事也要上心。太子妃入门这许久,肚子还没有动静,你可知道朝中大臣们在议论什么?”

  宗元易神色一僵,随即垂下眼:“儿臣……明白了。”

  睿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身边那个小黄门,叫青林的,跟了你多少年了?”

  宗元易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回父皇,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睿帝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倒是个忠心的。”

  “是。”宗元易垂下头,指尖微微收紧。

  睿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谈了几句围猎的安排,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宗元易站在夜色中,夜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青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见他面色不对,轻声问道:“殿下?”

  “没事。”宗元易握住他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次日,围猎正式开始。

  猎犬在旷野上奔跑追逐,马匹嘶鸣,箭矢破空。宗室子弟们纵马驰骋,追逐猎物。

  睿帝今日精神极好,上马搭箭,一气呵成。

  李常侍紧随其后,他觑着睿帝的脸色,见对方心情不错,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不如去林中射几头小鹿。”

  睿帝似是被阳光刺到,他眯了眯眼道:“好啊。”

  青林在帐中坐着,宗元易不让他跟来猎场,他就乖乖的在帐中读书,一个侍婢突然闯入,青林辨认出这是皇后身边的婢女,那婢女神色慌慌张张。

  “怎么了?”青林蹙眉道。

  “太子殿下受伤了,青林君快去看看吧!”

  青林闻言出了帐子,被那侍女一路引至围场。

  他脚步比那侍女快上几分,再一回头侍女就不见了。

  不远处李常事凑到睿帝耳边,指着青林的方向道:“殿下,那有一头小鹿。”

  睿帝没有应声,只是微微调整了箭矢的方向。

  箭失破空袭来,青林吓得面色惨来,还不及他反应过来,自己竟被扑倒在地上,而本应射中他的箭失,如今却射穿了宗元易的胸膛。

  宗元易骑着马在林子里兜转,他看到自己的父皇将箭失对准了青林,他策马飞驰,那箭失快要刺中青林时,他几乎是同时从马背上飞身而出,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扑了出去。

  箭簇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殿下……殿下!”青林的声音在发抖,他伸手去摸宗元易的胸口,触手是一片湿热黏腻。血从箭创处汩汩涌出。

  “幸好……幸好……”他痛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睿帝缓缓收起角弓,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李常侍站在他身侧,脸色也不太好看。

  “叫太医。”睿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方才射中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一头寻常的猎物。

  宗元易被人从青林身上抬起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的手却死死攥着青林的袖口,不肯松开。

  “别……别动他……”宗元易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他……是孤的人……”

  随行的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来的,看到太子胸口的箭伤,脸色煞白。那箭矢入肉极深,距离心脏不过一寸。差一点,只差一点,大睿的太子就要命丧于此。

  “殿下伤口太深,箭簇又带倒钩,取箭时恐有大出血……”太医的手在发抖。

  “取。”宗元易咬着牙,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可眼底的神色却让所有人为之一震,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孤……不会死。”

  青林跪在一旁,浑身都在抖。他的手上全是宗元易的血,那血已经凉了,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擦不掉。

  太医终于取出了箭矢。

  宗元易在剧痛中昏迷过去,又很快被痛醒,反反复复,像一个永无止境的酷刑。

  青林一直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重复:“殿下,我在,我在。”

  宗元易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梦里全是箭失袭击青林的那一幕,他口中喃喃道:“他敢伤你,我……我……”

  “殿下你说什么?”青林流着眼泪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我好恨。”

  青林有些颤抖的问道:“你恨谁?”

  宗元易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让青林的面色顿时煞白,青林闭上眼睛止不住的流泪,他知道,没有回头路了,不管前路是生是死,他都要陪着他,青林紧握住宗元易的手将它放到唇边,珍重的吻了又吻。

 

 

第54章 离间

  燕无寐驻兵荥阳, 此地位于黄河之南,洛水之北,西距洛阳百里, 东接冀州边界。

  中军大帐内,刘庆之须发皆张, 虽是花甲之年,但嗓门比谁都洪亮, “此时攻打赵王, 必败无疑!”

  “赵王据守冀州多年,粮草充足,地势险要。齐王坐镇洛阳, 表面臣服朝廷, 实际上背地里还不知道如何跟赵王暗通款曲,”刘庆之背过身, 言辞激烈, “若此时贸然进军便是腹背受敌,老夫打了半辈子的仗,绝不同意进攻。”

  燕无寐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陈七站在燕无寐身侧,抱拳朝着刘庆之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却带着几分锐气,“刘老此言诧异,我家将军用兵如神打仗从无败绩,可您句句指责说是贸然进攻, 属下不明白,您究竟是不想贸然进攻, 还是根本不想进攻,毕竟最近军中流言四起,说您和赵王早就背地里……”

  “住口。”燕无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却像一盆冷水浇灭帐中烧起的火焰。

  燕无寐眼神扫向陈七,陈七立刻会意,虽有不甘,仍是躬身向刘老赔罪。

  刘庆之冷哼一声,不接这个茬,他看向燕无寐有几分委屈道:“阿枭,你我师徒一场,莫非你也怀疑老夫?”

  陈七撇了撇嘴,终是没忍住多了嘴,“谣言岂会空穴来风?刘老三番几次阻挠出兵,莫不是记恨陛下夺了你在边塞的兵权?”

  燕无寐道:“陈七,去领十军棍。”

  陈七丝毫不馁,反而中气十足的狠狠瞪了刘庆之一眼,“是!”

  刘庆之更是作万般委屈状,“他方才那样顶撞老夫,你就这样小惩大诫?”

  燕无寐终于抬眸,声音生冷道:“军议之上,我不想跟师父起争执,此战,我意已决,师父若不愿意打,自回京兆便是。”

  刘庆之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先锋之职,师父暂时交出来吧。”燕无寐道。

  帐内诸将皆是一静,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火烧身。

  刘庆之像是没听清,他愣怔片刻,后退一步,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师父交出兵权,”燕无寐没有半分犹豫,声音亦没有半分起伏,“重影,传令下去……”

  “慢着!”刘庆之脸涨得通红,“燕无寐,你十五岁就跟着老夫,老夫手把手教你用兵打仗,你如今翅膀硬了,竟敢夺老夫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