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死了?”燕无寐接过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冰冷的弧度,“是,都死了,我的母亲,我的兄长,我的亲族,就死在我眼前。”
“可我还活着。”他一字一顿道。
郭聘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在地。
燕无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痛快,没有释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郭聘摩擦着膝盖向前几步,涕泪横流作出赎罪和求饶的姿态,似是悔恨但更多还是恐惧,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当年军饷被贪,我本想一力承担……可宗铎均告诉我,说若是商敕活着,所有经手粮草的人都要死!是他一手谋划,他让我假扮羌胡截断后路,等商敕被羌胡人耗死,他再以援军之名入场。是他!一切都是他!我不过是……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嘶吼,浑身颤抖不止,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燕无寐没有说话,漠然的看着趴伏在脚边瑟瑟发抖的人。他缓缓拿起身侧的剑,郭聘有所察觉,猛然抬头,瞳孔中映出那柄剑的寒光,他想要逃跑,可此时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徒劳的向后蹭了几步。
“不……不要杀我……”
剑光从眼前一闪,郭聘颤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在大殿的地毯上滚了两圈,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溅上了燕无寐的脸颊,温热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他甚至没有眨眼,深深的铭记了郭聘死前的模样。
殿内归于沉寂,殿门大敞,风从外面灌入吹的烛火微微晃动,将燕无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只是一个孤影。
他一动不动,似是凝固成一尊雕像,然后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那柄沾满血的长剑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坠在地上,在寂静的大殿格外刺耳。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浑身失去了力气,双手撑住躯壳,像是在承受什么无法承受的重量,他的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压抑的声音,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困兽。
十年的噩梦,十年的隐忍,十年的血海深仇,在此刻,在这具尸体面前,找到了一个出口,杀死对方没有带来浓烈的快意,反而撕开了一道更深的伤口,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兄长都不会回来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和鲜血融为一体,像是泣下血泪,犹如从地狱爬出的索命的鬼魅。
风又刮过,门板响动,沈半溪扶住门框,手中执着了尘在长安托付给他的那封信,不知道他在风中站了多久。
沈半溪一步步上前,脚步轻的像是无声,他缓缓蹲下,捧起燕无寐低垂的头,往日所有的真相早已被他解开,所有的记忆在抵达洛阳展开信件的那一刻汹涌而来。
“这些年……很辛苦吧。”沈半溪声音很轻,带着泪意。
燕无寐将额头抵在沈半溪的颈窝,无声地洇湿他的衣领。
吾爱知微,见字如晤。
我半生寥落,所遇之事皆不顺意,幸蒙上苍垂怜,得你相伴。本应尘封旧事,不复追忆,可静夜思往,你我旧日之情由仍历历在目。两生两世,自知罪孽深重,负你诸多。曾几度欲言,当面竟不敢说,故托尺素以陈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前世记忆插叙,预警一下,略微狗血,不怪攻不怪受,作者和反派全责
第56章 立威
今日皇帝病了, 常朝罢免,沈半溪得闲在家,于是收拾起了这几年珍藏的竹简。
竹简不易保存, 天高气燥时怕裂开,阴雨连绵时又怕发霉, 因此总得经常生盆碳火将竹简翻来覆去的烤一烤。
木窗半掩着,窗外下着一场淅沥的秋雨。
他近日精神不佳, 不过多时, 就在堆成小山的竹简后面睡着了。他窝在草席上,悠悠的睡了许久,有人推门而入也没有惊醒他。
燕无寐轻手轻脚的进了屋, 很快发现了昏睡的沈半溪,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覆在对方的身上。
而后他看了沈半溪很久,很久, 久到忍不住伸手抚摸那人的鬓发。
燕无寐支起脑袋侧卧在席子的一侧, 垂眸数着沈半溪分明的睫毛,他低头,离沈半溪的唇瓣越来越近,忽的一顿,燕无寐勾唇笑了笑。
燕无寐佯装起身,忽的后颈一紧, 被人轻轻扣住。沈半溪闭着眼仰头,将方才那欲落未落的吻,稳稳落在了唇间。
沈半溪不知何时醒了,却没有睁眼, 尽管两人朝夕相伴亲密无间,可在燕无寐要偷亲他的时候, 他还是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可对方太狡猾了,发现了他假寐,也不拆穿他,还故意引他追吻。
这个吻愈来愈深,两人温柔的与彼此唇齿交缠,燕无寐揽住沈半溪的腰将他抱起来,随后朝着屋里的床榻间走去。
燕无寐将沈半溪轻轻放在榻上,又回身去把半掩的窗子关严实了些,免得雨丝飘进来沾湿了那些竹简。
沈半溪靠在枕上,半睁着眼看他忙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那些竹简还没烤完。”
“明日再烤。”燕无寐走回来,在榻边坐下,顺手将沈半溪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今日精神不好,还惦记那些劳什子。”
沈半溪弯了弯唇,没有反驳,而是道:“你刚刚明明知道我是醒着的。”
燕无寐低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知道又如何?”
“你偷亲我,被我抓到了。”沈半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找到了什么宝藏。
“我要亲你从不偷偷摸摸,你方才醒着,却不睁眼,不就是想让我亲你吗?”燕无寐理所当然道。
沈半溪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身去。
燕无寐从背后环住沈半溪,啄着对方的耳廓,沈半溪被他闹得痒痒,扭过头挠他,燕无寐制住人的双手两人齐齐躺在榻上。
燕无寐光明正大的吻住他,沈半溪不禁弯起唇角,两人唇齿相触的瞬间,炉中的炭火似乎炸开了一颗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燕无寐的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滑下去,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衫,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微微紧绷的肌肉。沈半溪被他吻得气息不稳,双手却攀得更紧,指节陷进他后颈的衣领里。
沈半溪今日穿的是直裾,燕无寐很容易的从领口将他的衣物剥落。
沈半溪偏头喘了口气,听着窗外的雨声,声音有些断续:“外面……还在下雨。”
“嗯。”燕无寐低低应了一声,吻落在他锁骨上,含混地说,“我们等雨停。”
秋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打在窗棂上,打在屋檐下那丛将败未败的秋海棠上。屋里只有炭火明灭的光,和偶尔溢出的、很快被雨声盖过的低吟。
沈半溪听到燕无寐在他的耳边一遍遍说“我爱你”,尽管他已经听了无数次了,但仍旧会为这不断重复的三个字感到心动。
后来雨势渐小,细细密密地飘洒着,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湿润都揉碎了洒进泥土里。
“雨停了吗?”沈半溪低喘道。
“你觉得呢?”燕无寐摸摸他湿漉漉的眼尾。
沈半溪笑了笑:“应该没有吧……”
沈半溪可以毫无顾忌,但燕无寐却不会真的在行动上随着瞎胡闹,外面的雨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燕无寐让防风烧了水,随后抱起沈半溪去清理。
清理后两个人都换了干爽的中衣,燕无寐端来墨色的药汁,沈半溪体内余毒未清,照了尘和尚的说法,他若想延长寿命就要终身服药,除此之外少费心劳。他平日里的吃食都由燕无寐亲手照料。
沈半溪坐在床上,他闻见苦味,身体微微后倾,燕无寐挑了挑眉,沈半溪叹了口气端过碗最终喝下。
燕无寐眼疾手快的往他嘴里塞进一颗蜜枣。
沈半溪含着蜜枣道:“也算是先苦后甜了。”
燕无寐上了榻,沈半溪顺其自然的窝进他怀里,燕无寐轻拍着他的肩膀,若有所思道:“最近尚书台为了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朝中流言蜚语不断……我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