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了?”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褚寒声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随云的脸,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再滑到嘴唇,然后停在下颌那条干净的弧线上,他看得很直接,直接到像是在做最后一件事。
随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随云那张冷而精致的脸看不出情绪的裂缝。
“你那天晚上,”褚寒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听见了吗?”
随云没有回答。
“我说的是‘你有没有’。”褚寒声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你有没有,哪怕一次,觉得我这个人除了是褚家的儿子之外,还有点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
“你当然没有。”他说,像是替随云回答。
“你连看我的时候,眼睛都是越过我的。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块挡路的石头,踢开就行了。”
随云把压在文件封面上的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他的表情没有变,开口:“褚寒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是用褚家的名头来压我,不是用那些手段来试探我,我会怎么看你。”
褚寒声的呼吸停了一瞬。
褚寒声张了张嘴,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结滚了一次,但没有发出声音。
“后来你做的每一件事,”随云说,“都是在逼我站到你的对面。你让家族去查我的底,你在广场上安排刺杀,你纵容论坛上那些关于我的帖子发酵,你甚至在游轮上安排人动手。”
“所以你现在坐在这里问我‘有没有’,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是我先动手的。我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针对过我,我知道这些。”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随云。“可我还是想问你。我知道答案。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褚寒声,”随云说,“你想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你,不是因为你是敌人。是因为我对你就没有别的选项。”
褚寒声闭上眼。他的呼吸慢慢变稳,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归于平缓,像一场被强行压下去的风暴。
他再睁开眼时,眼里的红血丝还在,但那种灼烧的东西淡了一层,像炭火被灰盖住了,看不见火苗。
“行。”他说,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伸手把面前那沓交接文件拢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签名栏里签了名。
“交接完了。学院的事我不管了,褚家在理事会的人明天全部撤出。你赢了,随云。”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随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褚寒声。”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为什么不扣扳机?”
第74章
褚寒声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门把上慢慢松开了, 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曲着。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身体从门口方向拧回来。
“你以为我来签个字就完了?”他说, 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随云,你太不了解我了。”
随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父亲已经签字了,理事会席位明天交接。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褚寒声偏了偏头, 额头抵在门框边缘的木条上, 那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却忽然亮出毒牙的蛇。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笑。
“你知不知道,我在游轮上安排了不止一批人。”
“底舱那十几个, 观景台那四个,都是明面上的, 都是用来给你杀的。你杀得很干净, 我看了照片, 确实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天晚上整艘船上一共只有一处枪响?底舱、配电室、顶层观景台。剩下的地方呢?宴会厅、客房层、舞池,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我改了计划。”他的笑容更深了, 你当选的那天我就改了。你身边有卡斯克,有谢晏知,有裴凛和沈宙,我动不了你。所以我换了个方式。”
他从门板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他在距离长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随云, 随云坐在椅子上, 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褚寒声能看到他那截从衬衫领口露出来的、细而直的锁骨。
“学院主楼的地下层, ”褚寒声说,“你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
随云没有回答。
“圣缇亚建校一百二十年,主楼地下层是战时的防空洞改建的,后来变成了档案库。再后来——”褚寒声顿了顿,“后来就成了褚家存放一些不想见光的东西的地方。你猜是什么。”
“别猜了。”褚寒声说,“一共三十二个,布置在主楼地下层的承重柱周围,我有遥控引爆。引爆半径覆盖整个主楼和前后广场——包括行政楼、图书馆、教学楼、和你们学生会那栋独立楼。”
“引爆器在我手里。我父亲不知道,霍家不知道,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步棋。褚家没了没关系,理事会没了也没关系,如果我出不去,那就所有人都别出去。”
“你要什么。”随云问。
褚寒声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得有些异常,像烧到最后阶段的炭火,白热而无声。
——“你。”
随云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要你跟我走。”褚寒声说。
“今晚,从圣缇亚离开。跟我去褚家在南边的老宅,你发誓不进圣缇亚的校门,不发任何声明,不联系卡斯克、谢晏知、裴凛、沈宙,不联系任何人,你要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
“然后我就告诉你引爆器在哪里,你可以拆了它,救出学院里所有人。或者你可以不信我,留下来,赌我不敢按。”
“你让我用我自己换整个学院。”
“对。”
“你不觉得这笔交易很亏吗。”随云忽然淡淡道,“你要的是我这个人。但你要一个恨你的人有什么用。”
褚寒声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低头看着随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你恨不恨我,”褚寒声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不重要。你在我身边就行。”
“如果我拒绝呢。”随云挑眉。
褚寒声的右手慢慢伸进衬衫口袋,摸到了手机。
“那我现在就按。”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随云的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他站直身体,和褚寒声隔着长桌对视。日光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橡木桌面上,在桌子中央交汇。
“我答应你。”
褚寒声走后,随云的手机响了。
“小云。”裴安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背景里有人群走动的嘈杂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你在学院吗?”
“在。”
“我现在过来。”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裴安青的呼吸急促了一拍,“今早教务处通知说褚寒声离职之前设置了一个自动触发的加密程序,所有学生会管理系统的核心数据全部被锁定了。技术组的人说需要最高权限密钥才能解锁,但那把密钥……”
“在他手里。”随云替她说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他这是在拿整个学生会的运转当人质。下周就是社团招新季,所有社团的预算审批、场地申请、人员注册全部走学生会系统。”
“他逼我主动联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