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闲鹊大惊失色:“都素成这样了,还少油少盐?”
营养师用白人高学历人群那种特有的、隐藏着傲慢与不屑的眼神看了沈闲鹊一眼:“关少没有意见,营养餐很符合他的口味,他每次都能吃完。”
沈闲鹊按了按拇指上的戒指,压抑着音量说:“这分量还不够我早餐的,他能吃不完吗!”
营养师说:“少食多餐,三点的时候还有一份下午茶。”
沈闲鹊礼貌询问:“是什么?”
营养师拿出Pad核实道:“两块荞麦山核桃曲奇,减糖无黄油版。”
沈闲鹊是尽量想和营养师友好交流的。
但最后补充的那句‘减糖无油版’,真的很像挑衅。
沈闲鹊深吸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较真、不要踹餐车、不要打人。
营养师见沈闲鹊不说话,怀疑他不懂:“荞麦富含膳食纤维、维生素和矿物质;山核桃富含优质脂肪、蛋白质,以及抗氧化成分,具有多种健康益处。①”
沈闲鹊维持和善的态度,主要是出于‘不与能够接触自己食物的服务人员正面冲突’的世界通用法则。
用更简单、更直白、更通俗的话来讲就是——
他怕这人往关栖旸饭里吐口水。
沈闲鹊笑了笑,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切换了英文:“哦,原来如此,那很合理了。”
营养师勾起唇角露出职业微笑。
沈闲鹊说:“您快去准备荞麦山核桃曲奇吧,餐车我帮您推上去,这样的小事不需要您亲自动手。”
营养师把餐车交给沈闲鹊,心高气傲地走了。
沈闲鹊推着餐车上楼,进书房的第一句就是:“关栖旸,你赶紧把那营养师给我开了!”
关栖旸坐在书桌后,放下书抬头过来:“谁?”
沈闲鹊说:“营养师,给你配餐那个。”
关栖旸看了看餐车,终于反应过来:“哦,你是说平时给我送饭的那个白人,他怎么惹你了。”
沈闲鹊端出餐盘,把几碟菜挨个摆上桌子:“人家可自豪自己营养师的身份了,到你这儿就是个送饭的,你比我会气人多了。”
关栖旸看着桌面上的清淡菜色,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又确实很饿,拿起银叉叉起一棵西蓝花:“我记得他,他配的东西很难吃,你想开掉就开掉,我无所谓。”
反正换个营养师,做饭也一样不好吃。
沈闲鹊抓住关栖旸手腕:“你没这么直接跟人说吧,得罪厨师的下场……”
可不怎么妙。
关栖旸没回答,只用‘你觉得我会和他说话吗’的眼神看着沈闲鹊,有种大少爷特有的矜贵高傲。
人真的是一种极其主观的生物。
别人和沈闲鹊高傲,沈闲鹊手痒想打人,关栖旸和沈闲鹊高傲,沈闲鹊只觉得特有意思。
尤其是他先认识的27岁的霸总旸,再回头看这只17岁的阔少旸,不止怎么看怎么想笑,甚至想立刻穿越到后来的关栖旸身边,跟他畅聊一番,问问他看到中二时期的自己那样,有何感想。
不过后来的关栖旸脸皮也是越来越厚。
估计也不会觉得害臊。
沈闲鹊弯了下眼睛,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没说就好,我都没敢怼他,怕他往你菜里加料。”
关栖旸:“你忽然这么诡笑,像是你往我菜里加料了。”
沈闲鹊不乐意了:“我哪有诡笑。”
关栖旸:“那你笑什么?”
沈闲鹊把汤勺递给关栖旸,示意他先喝汤,要不等会儿凉了更难喝:“没什么,就是想到了我之前的任务对象。”
关栖旸搅动蔬菜汤,没什么兴趣地说:“送你戒指那个?”
沈闲鹊下意识点点头,紧接着又奇怪地‘嗯’了一声,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关栖旸说:“很明显,都写在你脸上了。”
刚进门还怒气冲冲地满脸不高兴,像是要找茬打架似的,想到那个人的时候突然就笑了,整个人气场都温和下来。
但这话关栖旸懒得说。
他也不在乎什么任务不任务的。
关栖旸只是觉得和沈闲鹊相处很轻松,确切地说,他喜欢和沈闲鹊相处。
因为对方是唯一知道他有自杀想法,并已经付诸行动的人,而且清楚他为何厌世逃避。在沈闲鹊面前,他不需要隐藏情绪,不需要假装从容淡定,游刃有余。
自从关栖旸生病后,身边所有人都太紧张了。
那种如履薄冰的谨慎、生怕他无法承受的担忧、格外照顾他情绪的斟酌,过度的关心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栖旸只能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也只能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不能消极、不能反对,不能抱怨。
更不能情绪崩溃。
否则他母亲只会加倍崩溃。
关栖旸在调整自己心态的同时,还要安抚他母亲的情绪。
他真的太累了,也太倦了。
关栖旸甚至不奢求能有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只希望周围有一个人可以不那么紧绷。
所有人都那么害怕他的病情变化,怕他发生什么意外、怕他不久于人世,生病的大半年以来,关栖旸始终处于这种高压的、无形的恐怖中。
就算离开医院,来到岛屿度假休养,也依旧无法逃离这种压抑的氛围。
关栖旸周围的各种工作人员,也都是他父母雇佣来照顾他的。
这些人无论什么职位、什么工作,无论多么小心翼翼、百般奉承,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调理好他的身体,令他的各项检查数据尽快达到手术标准。
所以不管是难以下咽的营养餐,还是早睡早起的规律作息,关栖旸都沉默地接受了。
经过反复试验与推理,接受反而成为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只有他足够配合,才能让大家都以为他没事,以为他很稳定,不会对他产生警惕,找到了动手自杀的机会。
虽然被这个沈闲鹊破坏掉了。
关栖旸极为不悦地瞪了眼沈闲鹊,用叉子狠狠插起一块西蓝花,放进嘴里嚼碎了。
沈闲鹊怪委屈的:“你瞪我干嘛,又不是我给你准备的西蓝花,我不爱吃任何十字花科的蔬菜:白菜,难吃;甘蓝,难吃;芥菜、难吃;萝卜,难吃中的难吃,一股屁味儿。”
关栖旸说:“我吃饭呢,大哥。”
沈闲鹊对此持保留意见:“你这也叫饭吗,大少爷,您都这个地位了,还不想吃点啥吃点啥。”
关栖旸面无表情:“就我目前的病程而言,如果哪天能‘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只能说明我快不行了。”
沈闲鹊:“别想那些,你很行的,不用吃花菜也行。”
关栖旸沉默半晌:“我母亲很担心我。”
沈闲鹊没懂:“?”
关栖旸说:“我生病最严重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她特别担心我身体,又不敢问,晚上总是偷偷哭。把这些东西都吃完,她听到下面的人汇报时,就会觉得我今天情况还不错。”
母亲的爱总是带着一些柔弱的偏执与固执,她们总是会坚信一些或许不那么正确的理论。
但关栖旸愿意迁就她。
关栖旸继续道:“我能为她做的仅此而已,你知道我心里真正的打算是什么……她终究会失去她的儿子,我对不起她,这些小事上,能顺从就顺从吧。”
沈闲鹊心里酸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再一次重复:“你不会有事。”
关栖旸没反驳,也不认可。
‘不会有事’的范围太广了,这不代表他就愿意这样‘没事’的活下去。
病人是没资格谈自由的,在做各项检查和躺在手术台上时,人和一团死肉没有任何分别。
尊严,是健康人才有的东西。
关栖旸皱着眉,仰头喝掉黏糊糊的玉米糊。
有一点反胃、恶心,但他忍住了。
因为如果他吃完饭吐了,那就是另一场轩然大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