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时此刻,才猛然惊觉。
原来是默许。
他立刻将鳞片做成戒指。
关栖旸想的是,等下次见到沈闲鹊,就能把戒指送出去了。
人类定情都时兴这个,送鳞片啊羽毛啊之类的东西,太粗野了。
曾经连修出两条人腿都觉得难的小蛇,就这样在无数次的轮回中——
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确实,他现在比你还通人性,”
A01有理有据:“你在感情上就是很呆,做事又冲动不计后果,还特别嘴硬,只有这种自己哄自己的主动型,才能受得了你。”
沈闲鹊:“……”
A01运用大数据分析飞出结论:“一般人收到退回蛇鳞那儿,就要BE了。”
沈闲鹊不想和A01说话,提着剑往外走。
A01在后面喊:“诶!用不用我把那条蛇从小世界带回来,顺便给他还原一下记忆。”
沈闲鹊举起剑晃了晃:“不用了,我去找他。”
这三世剧本虽算不得完满无憾,却已经是他家小蛇精心挑选过的了。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他要与关栖旸一起,将这一世过完。
*
沈闲鹊直接回了重华宫。
是数据流状态。
或者说是灵魂状态。
他得先找到影十三的身体,然后附身进去。
真正的影十三早已不在,属于沈闲鹊的灵魂能量抽离后,那具身体会长期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有呼吸有心跳,看起来就像突然得了重病。
估计正放在哪儿养着。
沈闲鹊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就想低调地苏醒过来,尽量控制影响的扩散。
最好不要搞得人尽皆知。
毕竟以他对承光帝的了解,虽然尚不确定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但耍是肯定的。
只能说当过皇帝的人就是不一样。
从前是条小蛇的时候多乖,现在进化成弑天巨龙后,性格都嚣张了许多,稍有不顺心就要喷火。
沈闲鹊已经做好了迎接怒火的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重华宫。
重华宫里很安静。
影十三的身体不在内殿。
也是,皇帝就算再喜欢他,也不可能夜夜和一个植物人睡在一起,那就太诡异了。
沈闲鹊走出内殿,瞧见外殿书房亮着灯。
承光帝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和殿外枝头的梅影相互交叠,夜风轻轻一吹,便簌簌晃动起来。
疏密横斜,流旒摇曳,像一幅墨色未干的画卷。
沈闲鹊脚步一顿。
承光帝竟然大半夜不睡觉,还穿戴整肃,着衮服戴旒冠,独自在书房批奏疏。
这也太奇怪了。
沈闲鹊暂时放弃寻找身体,抬步拐进书房,去看承光帝到底在干什么。
承光帝没有批奏疏,而是在写什么东西。
确切地说,是誊抄。
书房内到处都是写废的草稿,俱是承光帝的亲笔所书,只是涂涂改改,字迹写得很潦草,明显是改过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深夜才最终成型。
沈闲鹊蹲下身,歪头去看落在地上的宣纸。
才读了两行,就陡然愣住了。
这是一篇……
罪己诏。
承光帝竟然在写罪己诏,难怪他一身帝王旒衮,挑灯夜书,这是分明连夜写完,明日就要一早发出去的节奏。
诏书不长,但字字珠玑,句句斟酌——
【朕即位以来,临驭寰宇十九载,安疆守土,薄赋抚民,夙兴不怠。
今思过自省,觉身怀三罪,莫敢不言。
少岁征战,坑戮十万降俘,戕杀生灵,此一罪;
登极固权,翦除手足兄弟,有伤天伦,此二罪;
秉性刚断,为政苛厉,群臣畏威,朝纲少宽,此三罪也。
朕一生孤孑,不喜奢靡,无妃无子,独以江山社稷为任,素以丰功盛烈自恃,谓可掩过,坦荡无愧。
然,挚爱突发急症,久病未醒,药石罔济。
方知天道有衡,功不抵孽。
故朕虔心引咎,叩告上苍:愿尽削平生功誉,折己福祚、减我天寿,悉赎往昔杀伐专断之罪。
伏乞天地神明垂宥,还沈翾一命,复其康健平安。
万劫业报,独归朕躬,旸敬听天惩。
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钦 此。】
沈闲鹊抬头看向案前的承光帝,轻轻捡起地上的宣纸。
这一幕应当很离奇。
沈闲鹊和影十三长得并不完全一样,又是夜半三更,像个鬼一样凭空出现。
承光帝听到响动,却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倏而笑了。
“你回来了。”
承光帝搁下笔,大步朝沈闲鹊走来,额前旒冠珠玉相撞,发出好听的轻响。
沈闲鹊后背微微一震:“你认得我?”
承光帝倾身向前,展臂抱住沈闲鹊,将头埋在颈间,深深吸了一口:“认得,我能闻到你身上的草木香,你一进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沈闲鹊霍然顿声,像只被抓住脖颈的小鸟儿:“你怎么……”
承光帝说:“我早就梦到过你。”
沈闲鹊:“是吗?”
承光帝视线轻抬半分,声音略微阴沉,唇角还带着笑:“就是我伤寒很重的那次,梦到你忽然不见了,我同你讲过,你又忘了吗?”
这个‘又’字,用得很巧妙。
沈闲鹊挠了挠鼻尖,表示他虽然没忘。
但也不是很想记得。
不过很显然,无论他怎么回答,都逃不脱要被秋后算账了。
承光帝的温柔只维持了两秒,转眼就原形毕露,抓着沈闲鹊肩膀问:“你去哪儿了?”
沈闲鹊如实回答:“去处理了一点小麻烦。”
承光帝断案水平万世如一,根本不听辩词就敲锤定音:“你果然跑了,那个梦就是预兆。”
沈闲鹊说:“以后不会了。”
承光帝垂眸审视,英俊的面容紧绷着,眼底神色几分冷然:“真的吗?”
沈闲鹊非常诚恳地点点头:“真的。”
承光帝眼中浮现出丁点笑意:“好罢,再信你一次。”
沈闲鹊一生之中,脱口而出的话不胜枚举。
却没有哪一句能比这句更加真心。
“关栖旸,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永远也不会。
沈闲鹊取出那枚戒指,套回关栖旸食指上,语气轻快,藏不住心头畅意:“物归原主。”
关栖旸低头瞥了眼:“又是哪个野男人送的?”
沈闲鹊无语:“你到底要不要?”
关栖旸曲起手指,不许沈闲鹊把戒指撸走,拇指不自觉按到了戒面上。
墨色蛇鳞微不可察的一闪。
关栖旸转动戒指的动作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云淡风轻道:“景王在之前的来信中说,西洋人定情都送这玩意。”
沈闲鹊淡淡瞥向关栖旸:“我们的情还用定吗?”
关栖旸说:“就怕你定得太多。”
沈闲鹊:“??”
关栖旸单手一翻,掌心出现一把匕首,再伸另一只手,握着的是一枚合香珠。
匕首是第一个位面,沈闲鹊送出去的;合香珠是第二个位面,沈闲鹊送出去的,关栖旸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个香囊,里面放着沈闲鹊的一缕头发。
全可以称得上是定情信物。
这么看的话,沈闲鹊确实没少送,虽然送的都是同一个人。
但确实没少送。
沈闲鹊眼睛一下子瞪圆,有点高兴又有点猝不及防,傻乎乎地看着关栖旸:“你……都记起来了?”
关栖旸牵住沈闲鹊:“我记得你救了我,记得我像块赖皮糖一样跟着你,从小世界追去穿书局,又怕你发现,鬼鬼祟祟地盘在房梁上。”
沈闲鹊勾起唇角:“很缠人。”
关栖旸与沈闲鹊十指交扣:“没办法,我真的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