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闲鹊生了副极好的皮囊,且这副皮囊极具迷惑性。
说是凤姿龙章,玉树临风都不为过。
就算是再挑剔多事的人,在这张脸上、在这通身的气度上,都挑不出半分瑕疵。
偶尔规矩端方起来,也有模有样。
拜祠堂时,沈闲鹊神情庄重,礼仪标准,和关栖旸并肩跪在牌位前,将悼词敬告背得一字不差。
即便是叩首时,脊背也挺得笔直,说不出的潇洒。
按照旧礼,他们要在祠堂里跪到一炷香燃尽。
关栖旸上完香便示意沈闲鹊起来,但沈闲鹊记得有这个说法,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决定装人装到底,就没起来。
祠堂里的垫子又厚又软,跪上十几分钟跟玩儿似的,等这一炷香烧完,既能显示他尊敬守礼,又能让关栖旸面上有光,还能收获关家族人的赞赏。
一举数得的事,沈闲鹊顺手就做了。
关家族老频频点头,对这个男孙媳妇,也出乎意料地满意了。
众人见沈闲鹊行事进退有度,言谈举止不凡,一派的含章天挺、钟灵毓秀,纷纷赞不绝口,止不住地夸。
关栖旸却是瞧着有趣,忍俊不禁。
他几次以拳抵唇,用带着点揶揄的眼神睨向沈闲鹊。
沈闲鹊仍带着温和微笑,嘴唇弧度纹丝不动,非常隐蔽地挤出几个字:“别让我在你家列祖列宗面前打你。”
关栖旸这下更忍不住,偏头闷笑两声。
沈闲鹊说:“祠堂这么肃穆的地方,谁让你嬉笑的,严肃点。”
关栖旸端正地跪在软垫上,轻轻吹了吹香炉里的香,长明灯烛火摇晃,信香被风一吹,燃得更快了。
沈闲鹊:“……”
吹香和吹蜡烛的原理不同。
信香更细长,吹气时,需要精准地吹到香头。
这非常考验对气流的掌控力,否则稍有不慎,就会吹灭旁边的长明灯,引来祠堂外众人的注意。
关栖旸明显是个惯犯。
沈闲鹊小声问:“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吧,这风向可不好把握。”
关栖旸侧头看沈闲鹊:“你要试试吗?”
沈闲鹊跃跃欲试,但又还在严肃装人中,非常纠结地拒绝道:“不好吧,这可是你家祖宗,这不是糊弄()呢吗?”
关栖旸说:“我家祖宗都很慈祥,愿意看到我们少跪一会儿。”
沈闲鹊:“那要是有不慈祥的呢?”
关栖旸面无表情:“不慈祥我跪他干嘛?”
沈闲鹊差点没忍住笑,用肩膀撞了撞关栖旸:“别在这么肃穆的场合逗我笑。”
于是关栖旸不再和沈闲鹊说话,专心去吹面前的香。
香头橘色火光愈发明亮,三柱长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地变短。
沈闲鹊又轻轻捅咕关栖旸:“差不多得了。”
关栖旸嫌沈闲鹊动来动去碍事,摸向沈闲鹊的手,攥在掌心里握着。
沈闲鹊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就随他攥着了。
宋宛姝站在祠堂外,看到祠堂内二人的鼓鼓秋秋的小动作,眼眶止不住发热。
自从关栖旸17岁失去听力,一晃眼这么多年。
她那个死气沉沉的儿子。
终于又活过来了。
在关栖旸的持续助力下,三炷信香很快燃烧过半。
终于,沈闲鹊也没忍住吹了又吹,甚至和关栖旸比起了肺活量,一口气吹到大脑缺氧,差点没跪稳摔在关栖旸身上,赶紧又重新跪好了。
外面的关家众人齐声称赞,夸沈闲鹊孝顺又心诚,都跪不住了还要跪拜祖宗神灵,真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耳力极佳,听到外面人这么夸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低着头不再去吹香了。
另外一个耳力不好的脸皮更厚。
关栖旸也不知是真没听到,还是面对自家祖宗无所谓,见沈闲鹊跪累了,在那炷香还有三分之一的时候,就硬说已经燃尽了,起身把沈闲鹊也拽了起来。
没人提出任何异议,大家集体装瞎。
关栖旸和沈闲鹊牵着手,并肩走出关氏祠堂。
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含笑看着他们。
沈闲鹊恍然之间,竟有种做梦的恍惚感,又有种强烈的真实感,两种完全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分不清什么是幻、什么是真。
诗中说‘梦里不知身是客’。
可倘若他知道呢?
身后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将生者与归人隔向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祠堂内兰薰桂馥,香火鼎盛,祠堂外红梅白雪,喜上眉梢。
*
从关宅回来已是下午。
沈闲鹊困得不行,先睡了一觉,醒来时暮色四合,星斗漫天。
屋里灯黑着,有影影绰绰的光透过门缝。
沈闲鹊又觉得饿了,浑浑噩噩地从床上爬起来,晃荡到楼下找吃的。
拐到二楼时,正撞见上楼的关栖旸。
楼上楼下,就在两人隔着栏杆对视的刹那,沈闲鹊脑中响起熟悉的‘叮’的提示音。
沈闲鹊闭了闭眼,心头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从他穿越的第一天就知晓的新婚夜剧情、最近一段时间令他辗转反侧的新婚夜剧情,终于来了。
【——特殊剧情点载入中——】
【请完成下列剧情。】
『你如愿以偿,终于嫁入关家大门,并凭借两面三刀的作风,得到了关家人的认可。
但关栖旸却知道你不是善茬。
即便勉强与你结婚了,也一直未曾和你发生关系。
今晚是新婚夜,你再次主动勾引关栖旸。
毫无意外的,又遭到了拒绝。
你三次邀请未果,恼羞成怒,直言自己其实并不喜欢他,让他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关栖旸冷冷地看着你,没有说话。
你继续冷嘲热讽道:“关栖旸,看来你不仅耳朵不好,眼神也不怎么样,自诩聪明过人,却没看出来我一直在利用你。”
关栖旸脸色铁青,摔门而去。』
沈闲鹊:“……………………”
不对,这剧本不对吧。
怎么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而且整个都颠倒了,
沈闲鹊本以为新婚夜的剧情是:关栖旸想要洞房花烛,‘自己’却只是图钱,不愿意和他发生关系,所以才把人骂走了。
怎么都到了新婚夜,还是他在破防啊。
这和他知道的完全两模两样。
还有嘲讽关栖旸那些话,好像系统也是实时更新的,简直是把最能伤害到关栖旸的词,全部都罗列出来。
沈闲鹊找茬都想不到这些话。
说完还有活着的风险吗?直接就GG了吧。
沈闲鹊才是面色铁青了,寒声问系统:“174,给我个解释。”
174尴尬笑得像惹了祸的豆包:【哈哈哈,请看VCR,我当初只说‘新婚之夜,你就把他骂走了’,没说是为什么骂的呢。】
沈闲鹊:“………………”
好好好好好好,这文字游戏也是让系统玩明白了。
174赔笑道:【这段话说完后,他这辈子都不会碰你了,放心吧。】
沈闲鹊:“我请问还能有这辈子吗?”
关栖旸听完直接就跳楼了吧,没准还得拽着他。
不,是肯定得拽着他。
关栖旸平时看着像个正常人,其实根本就是个男鬼来的,不仅报复心极强,而且一直觉得和沈闲鹊一起死挺好的。
这剧本也太不阳间了,可以说是直通黄泉。
一命速通,重伤直达。
沈闲鹊被这剧本砸得眼冒金星,脑袋里嗡嗡作响,下意识撑向楼梯扶手,不可置信地甩了甩头。
关栖旸上前两步,扶住沈闲鹊:“哪儿不舒服?”
沈闲鹊说:“头晕。”
关栖旸摸了摸沈闲鹊额头:“低血糖吗?你中午吃得就不多,晚上还没吃饭。”
沈闲鹊深深叹气:“没事,先回房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