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从善如流,笑着叫了声:“张大哥。”
徐达热情地拉着赵熠入座,“我自作主张,先点了一盆羊肉,你看你那几个兄弟想吃些什么,再叫些吃食!”
赵熠转头去问日他们。日答道:“上次吃的那种饼子,来一些就成。”他们长年在山上,吃食简单朴素,山下这食肆里随便一道菜,对他们来说都是无上的美味。
不多时,食物便端了上来。一个硕大的陶盆,里面堆着满满的羊肉,乳白的肉汤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着,表面撒着一层翠绿的芫荽,一股浓烈的肉香直冲鼻子,勾得人馋虫大动。
这次不光有炖肉,张海还特意带了一坛浑酒。这可不是山上那种酸甜寡淡的果酒,而是用粮食正经酿的,只是度数很低,味道跟现代的白酒比起来,还是差了些劲道,但在这时已是好酒。
有过上次一同吃饭的经验,徐达这回学精了,特地让伙计提前备好碗筷,把肉汤分盛到小碗里,免得待会儿又被那群“不拘小节”的人整得下不去筷子。
烙得两面焦黄的杂粮大饼一端上来,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撕开泡进羊肉汤里,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呼噜呼噜的声音不绝于耳。
几碗浑酒下肚,张海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看着日几人好奇地问:“小赵兄弟,你这几位兄弟怎么都不说话?”
赵熠放下筷子,略带无奈地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们自小在深山里长大,鲜少与山外的人来往,说的话也不太一样。这几位兄弟不会说中原话。”
“哦?”徐达夹了块颤巍巍的肥羊肉,也来了兴趣,“可你这中原话说得地道得很啊!”
赵熠又把当初对周敏说过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眼神里透出几分追忆:“那会儿我还小,对山下的世界特别好奇。碰巧救下一位逃难进山的老人,他就教我学说中原话,一来二去就学会了。没想到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那必须的!”张海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这人啊,要是不会说话,跟山里的野人有啥区别?”
话音刚落,旁边的徐达赶紧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又悄悄用眼角瞥了瞥旁边吃得满身汤汁、豪放不羁的几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快闭嘴吧,这几位瞧着就跟野人差不离。
赵熠看在眼里,没太往心里去。
但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学说中原话这事儿真得提上日程了。不认字也就罢了,话都说不了可不行。他不可能回回都跟着下山,万一哪天他有事来不了,这以物易物的皮货买卖,难道就这么断了不成?
酒过三巡,张海和徐达的谈话渐渐转到了县里的公务上。张海愁眉苦脸地嘬了口酒,说西边又起战事了,上头压下来死命令,要县里供三十匹战马。
“我那个牲口坊,统共都凑不出三十匹马!军营那边倒是多,可他们都当宝贝疙瘩舍不得送前线去糟践,这不是难为人吗!”
徐达夹了粒花生米,给他出主意:“去跟多戈玛人换,他们那边养的马匹又多又好,价格也实在。”
“啧,那些蛮人,话都说不利索,连比划带猜,换起来也麻烦得很。”张海闷声道。
赵熠正端着酒杯,听到“多戈玛”三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放下杯子,不动声色地追问道:“张大哥,这多戈玛是一群养马的游牧人吗?”
“怎么,赵老弟也知道他们?”张海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赵熠心里冷笑一声:岂止是认识,还交过手,差点没把他们一个部落给打散了。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含糊道:“听人提起过。只是不知道,咱们这边通常拿什么跟他们换马匹?”
张海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吐出几个字:“铜,还有铁。那些蛮子精得很,就认这两样东西。”
赵熠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原来铜铁竟有这样的交易渠道!
他竭力稳住心神,不让内心的波澜显露半分,一个大胆的念头却在心底悄然滋生,得想法子跟他们换些铜铁!
第86章
“原来是拿铜铁换马匹。”赵熠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神却悄悄往张海脸上瞟。
张海吓得一咧嘴,连忙伸手拽住赵熠的袖口压低声音道:“可不敢乱说出去啊, 这要是被官家知道了,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赵熠心里一紧,连忙也压低了嗓子,“哦?原来官府不许做这买卖?”
“自然是不许的!”张海把声音又往下按了几分, 粗糙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打从大秦开国起,这盐铁就是顶顶要紧的军国之物, 半点不能流到外族人手里。虽说这些年对盐的管束渐渐松了,可铜铁不一样,别说兵器,就连那没炼过的铜矿、铜土,私自采炼贩运都是要问大罪的。”
“那刚才张大哥您说的……”
“咳——”张海挤了挤眼,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各处的军营里头, 年年都有废旧的兵器要汰换。这些家伙事儿呢,一部分是送回炉里重铸,还有一部分……”他索性侧过身子,厚实的肩膀几乎挡住了赵熠的半张脸,把声压成了气音, “就悄悄地拿出来卖了,这里头的油水大着呢!”
原来如此, 回炉重铸这事儿本就说不准成色,多点少点也没人仔细追究, 余下的那些铜铁,便被有心人暗中倒腾出来。价格虽不算贵,可寻常百姓就算手里攥着钱,也摸不到这样的门路。
张海说完打了个酒嗝,一股子羊肉的腥膻混着浑酒的酸气直冲出来,赵熠毫无防备,被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出来。
他强忍着恶心,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硬是把那股酸水压了回去,这才重新堆起笑脸:“没想到张大哥还能攀上这样的门路,真是让小弟佩服得紧!唉,不像我们这些种地的,想买把割庄稼的镰都寻不着。秋天收粮,家里的老人还得拿石刀一点点磨,几亩地下来,腰都快累断了。”
一旁徐达也喝了不少,浑酒虽说度数不高,却最易上头,他满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几分,拍着桌子道:“这有啥难的!找你们张大哥,多了不敢讲,百十斤还不是随随便便就给换了?”
赵熠一听,眼睛登时瞪得溜圆:“当真可以?”
张海笑着连连摆手:“我也就是领你去寻个熟人。百十斤嘛,还在情理之中,再多,我可就不敢胡乱应承了。”
“够用够用!”赵熠忙不迭地点头,“就是打些锄头镰刀、铁铲犁头之类的农具,费不了太多料。”
“那成。”张海眯起眼,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在赵熠眼前晃了晃,“我给你算这个数一斤。”
赵熠心里又泛起嘀咕,这些人怎么尽喜欢打哑谜?什么价直说便是!可眼下自己有求于人,不好露出半点不耐,只得耐着性子笑着问道:“小弟从没买过这种铜铁,实在不懂行情,张大哥就给我个明白数,合适的话我便置办一些。”
“三百钱一斤,如何?”
这价码自然不是寻常废铜烂铁的价钱,张海夹在中间总要抽些油水,这个道理赵熠心里明镜似的。况且这个时代的一斤,跟后世可不一样,十六两一斤,这一百斤相当于后世的一百六十斤重!
这价钱算实惠到家了,在铺子里正正经经买把镰刀,少说也要四五百钱,那铁皮还打得薄得像纸似的,割不了几茬庄稼就卷了刃。最要紧的是,去官铺买铁器要登记户籍,像他们这样压根没有户籍的山里人有钱也买不着。
也正因为如此,多戈玛人才会冒风险用马匹来换铜铁。像他们这等异族蛮人,一向被中原官民提防得紧,把铜铁卖给他们,无异于养虎为患。可就像张海说的,只要有人就有私心,有钱赚的地方,就拦不住暗中交易的买卖。
这一顿饭直吃到快宵禁才散,赵熠抢着会了账,那一盆炖羊肉、几碟小菜并一摞大饼,足足花掉他四百多钱。掏钱的时候,他心疼得直嘬后槽牙,可转念一想,明天就能置办上铜铁,这一笔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