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已经提前来踩过几次点,附近至少有一头成年的老虎,前几次一直没寻到踪迹,只看见碗口大的脚印和老虎撒尿标记过的树干。这次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上这头虎。
二十多个人四下散开,三三两两地搜寻猎物的踪迹,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吸去了大半,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鸟鸣。
赵熠和日朝东北方向走去,这边正是当初赵家人下山的方向。赵熠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目光在树干上来回搜寻,试图找到老爸当初留下的刻痕。
“还有记号吗?”日压低声音问道。
“没了,”赵熠摇摇头,“这边离干格落那么远,方向都不一样,肯定找不到。况且都过去这么久了,树皮都长合了吧。”他伸手摸了摸一棵老树粗糙的树干,指尖划过斑驳的树皮,神色有些落寞
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你还想回去吗?”
“你和爸妈都在这儿,孩子们也在这儿,我怎么可能回去。”
日舒了口气,胸腔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
其实他心里一直担忧这件事,熠跟他们不一样。尽管他没去过熠生活的地方,但从熠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也能听出来,那个地方很好很好,完全是部落里没法比的。强行把他留在这儿,无异于把他困在牢笼之中。
幸好,熠愿意留下。
二人往前走了约摸几十米,前面的枯黄灌木丛里突然闪过一抹白色的身影,在一片枯叶的暗黄中格外扎眼。日的脚步猛地一顿,瞬间拽住赵熠的胳膊,后颈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整个人瞬间绷成了石头。
“怎么了?”赵熠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是白虎!”
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从未有过的紧张。部落里世代流传着一个传说——白虎是山中之神,拥有惊人的力量,一旦遇上,非死即伤。这个传说刻在部落每个人的骨子里,以至于日这样勇猛的汉子,见到那一抹白色时,整个人都炸了毛。
这头白虎距离他们不过两三百米远,如果它全力奔跑,几秒钟就能扑到跟前。以他们二人之力,很难跟这头成年的猛虎抗衡。
幸好这只虎暂时还没发现二人。日拉住赵熠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盼能悄无声息地和大部队汇合。
屋漏偏逢连夜雨,后退的时候旁边突然窜过一头狍子,蹄子踩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瞬间引起白虎的注意。那虎猛地转过头来,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直直地锁定了两人。
“跑!”日呼吸一滞,抓住赵熠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刚才人群聚集的方向狂奔。
“嗷——”一声虎啸响彻山林,震得树叶簌簌而落,整座山仿佛都在颤抖。
另一边正在搜寻猎物的人们齐齐转过头来,升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方向是儿子和熠去的地方。他抓起长矛什么话都没说,拔腿就朝东北方向狂奔过去,脚下的腐叶被他踢得四下飞溅。其他人也没有丝毫犹豫,今天本就是来猎虎的,纷纷抓起武器朝虎啸的方向冲去。
此时那头白虎距离赵熠和日已经不到百米,甚至能听见它奔跑时粗重的喘息声,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还有老虎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灌。
赵熠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快飞起来了,树丛和荆棘不停地割在脸上身上,血珠渗出来他都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已经飙到了顶点,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声。
眼见着老虎就要扑过来,那庞大的白色身躯在视野里越来越近,日猛地一把推开赵熠,自己骤然停下脚步,拔出腰间的刀,转过身直面那头扑来的猛兽。
“你干嘛?!”赵熠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回头看见日摆出迎战的姿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跑!再不跑咱俩谁都跑不了了!”日吼道,声音里带着决绝,双腿微微下蹲,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赵熠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被恐惧吞没的空白中挣脱出来,迅速冷静下来。
闪身藏到一棵能遮挡攻击的粗壮古树后面,架好弩箭眯起一只眼瞄准。等老虎扑过来的那一刻,给它致命一击。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发颤,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手腕,强迫它稳下来。
上次赵熠虽然和日猎过一头虎,但那次人多,那头虎的体型也没有这头大。这头白虎目测身长在两米半以上,体重少说五百斤上下,壮硕得像一座小山,差不多相当于一台小型汽车的分量。
跟电视上见过的老虎截然不同,亲眼所见时这头虎的威慑力是深入骨髓的,是人类面对顶级掠食者时那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每一次虎掌落在地上,都震得脚下的泥土微微发颤。
老虎见两人放弃了奔跑逃命,自己也不急了,步伐放慢下来,粗壮的四肢踩着从容的步子,咧着嘴哈出一口口白气,露出森白的獠牙,金黄色的眼睛里透出属于野性的残忍和笃定,似乎已经把两人当成了自己的盘中餐。
日怕老虎先攻击赵熠,率先发起攻击,拉弓朝老虎射了一箭。可惜距离太近,周围又有树枝遮挡,那支箭擦着虎的肩膀飞过,只划破了一层皮毛,并未对它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它。白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后腿猛地发力,朝日扑了过来,那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
日身形极其敏捷,一个闪身迅速绕到树后,虎爪重重地拍在树干上,只听“咔嚓”一声闷响,粗壮的树干竟被抓烂了一大块,木屑横飞。赵熠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一阵发寒,这一爪子要是拍到人身上,只怕当场就穿肠破肚!
他赶紧端起弩箭,瞄准白虎的头狠狠扣下扳机。这次射中了,弩箭深深扎了进去,但位置不对,射在了虎的后颈上,那虎只是吃痛地甩了一下头,对日的攻势没有半点减弱,甚至更加疯狂。
它似乎认准了日,绕着那棵粗树不停地扑击、撕咬,每一次爪击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好几次都差点拍到日身上。亏得日身形矫健,在树与树之间闪转腾挪,硬是躲过了好几次致命攻击,换成赵熠恐怕早就死透了。
赵熠的手心全是汗,弩箭射了一支又一支,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痕,可越着急手里的弩箭就越没准头。
突然,日在躲避一次扑击的时候,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苔藓,身体猛地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白虎的瞳孔瞬间收缩,庞大的身躯凌空跃起,朝地上的日直扑而下。
“日!”赵熠嘶吼着拔出腰间的小刀,疯了似的冲上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比他更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了跟前。
升几乎瞬间就奔到了儿子身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长矛狠狠捅向白虎的脖颈。矛尖刺穿了皮毛和肌肉,鲜血喷涌而出,白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巨大的爪子带着万钧之力朝升拍了下去。
“阿父!”
“升!”
“首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定格住了,画面褪去了所有颜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鲜红。
后面的事赵熠都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附近的人全都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围住那头白虎,用矛刺、用刀砍,野兽的怒吼和人们的嘶喊搅在一起,终于将那头白虎斩杀。滚烫的虎血洇湿了大片土地,空气里全是铁锈般的腥气。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升受伤了,伤得很重很重。老虎那一掌本该落在日的身上,却被升用半边身子硬生生地挡住了。
他以一个父亲最本能的姿势,挡在了儿子和猛兽之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那一击接了下来。
右边的胳膊直接被拍碎了,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着,鲜血不停地往外涌,根本看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却硬是没哼一声。
大家顾不上处理那头死去的老虎,全都围到升身边,手忙脚乱地帮他处理伤口。
日满脸泪痕,跪在父亲身边,双手几乎不受控制的哆嗦着,从皮袋子里翻出止血的伤药往升的胳膊上洒,可创口太大了,药粉刚撒上去就被血冲掉了,根本止不住。他一遍一遍地倒药,倒到最后皮袋子里空了,伤口还在往外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