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呢?”
“还在那儿呢,跟石他们坐在一起说话。”
“你在家看着几个孩子,我过去看看。”
“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我这心里头不安定,睡不着,过去看看才放心。”刘丽华说着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赵熠躺在炕上睡不着,一闭眼白天发生的事便涌了上来,乱糟糟地在脑海里不停闪现。
如果当时自己手能再稳一点就好了,多射中几箭,说不定箭上的药就起效果了。可惜那会儿实在太危险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完全是凭本能去做。
如果老虎那一掌拍在日身上……
赵熠呼吸一滞,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他都不敢想,自己能不能撑住。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老赵和刘丽华回来了,两人说话的声音又把他惊醒了。
“爸妈,回来了。”
“那边也没地方待,外头太冷了就回来了。”刘丽华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赵熠一骨碌爬起来:“我去给日送件衣裳。”
老赵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去吧,我瞧着他精神不太好,你多陪陪他,开导开导他。”
“哎,我省得。”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想不到。再说当时那种情况,别说是升,换成我也会毫不犹豫冲过去保护你,这本就是当父亲该做的。”
赵熠喉咙一阵哽咽,去西屋拿了件厚实的皮袄,脚步匆匆地朝祝家走去。
来到这边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坐在外面聊天,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看见赵熠过来,纷纷打招呼。
“日呢?”
方道:“在屋里呢。”
赵熠小心地推开门,屋子里,兰和日两人守在床旁,昏黄的油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祝在另一边的窄床上睡着了,她不敢离开太远,怕半夜升出了意外没办法及时赶过来,耽搁了时间。
日听见声音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怎么过来了?”
“睡了一觉,醒了睡不着,怕你冷就拿了件衣裳过来。”赵熠轻声说着,将皮袄递过去。
日接过衣服披在身上,转头对兰说:“阿娘,你也回去歇会儿,我俩在这里看着就行。”
兰疲惫地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多站起身,“月和星……”
赵熠忙道:“都睡着了。”
兰走后,赵熠在日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轻轻捏了捏。这才发现日的手冰凉多吓人,他低声安慰道:“别太难受,阿父肯定没事的。”
日低下头,看见赵熠手上好几道受伤的口子,都是下山时摔的,伤口上还沾着泥土。
他皱起眉,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心疼地问:“疼不疼?刚才都没顾得上看。”
“没事,早就不疼了,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
“都怪我……当时如果没摔倒,阿父就不用替我挡那一下。”日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低哑,内心愧疚不已。比起父亲受伤,他宁愿伤在自己身上。
赵熠拉住他,目光笃定:“别这么说。我想阿父他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帮你挡下这致命一击,这本就是他心甘情愿做的。”
日不再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床上的人。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心里一遍遍地祈求阿父能早早醒过来。
与此同时,森的家里聚集着十多个袒图人。
他们凑在一起,脸上带着按捺着的兴奋神色。
这些人都是袒图部落的老人,一直暗地里支持着森,希望他能重新做回部落的首领。今夜,他们聚在这里低声交谈,像一群嗅到猎物气息的豺狼,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第93章
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像一只不安分的手,时而拂过老人沟壑纵横的额头,时而掠过汉子紧绷的下颌, 将每一张脸上或焦灼、或期待、或犹疑的神情,都切成了明暗交错的碎片。
森坐在人群中间,篝火的热浪扑在他脸上,却没有融化他眉眼间那层薄霜般的凝重。
旁边还有冬和元, 至于羚,因为太过于亲近干格落的人,已经被众人排斥在外了。这种事如果叫他来, 保不准明天就会一字不漏地传到干格落人的耳朵里。
一位年岁颇长的老人率先开口,“升这次伤得很重很重,我听说他受了白虎致命一击,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了。”
旁边另一个面容狭长的汉子激动道:“如果升死了,那部落就要推选出新的首领,森, 这是好机会啊!”
森眉头紧蹙,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眼下三个部落住在一起,干格落无疑是最吃香的。
就拿上次下山来说,袒图部落和塔南部落分到的铜铁都十分稀少,干格落比他们多分了将近一半。
特别是后面用皮子换矛的时候,干格落的猎手本就比其他两个部落多, 换到的武器自然也比他们多出一大截。
这不免让他们心里不平衡起来,在这些老人的心中,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而干格落和塔南都是外来者, 却完全忘记了当初他们是怎样狼狈地投奔到干格落寻求庇佑。
“万一升没死怎么办?”冬忍不住开口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暗流涌动的深潭。
“就算没死,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也没办法再担起首领的位置了。”老人摇着头,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动,“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首领,怎么带领族人狩猎?”
“没错,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们袒图将再无翻身之日!”
“森,你说句话。”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森,目光比篝火还要滚烫,“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刻拥护你成为袒图的新首领,带领袒图重新走向荣耀!”
森依旧沉默着,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他低头盯着面前跳动的火焰,仿佛在那橘红色的光焰深处,能看到他尚未做出的决定。
坐在旁边的元皱起了眉头,眉弓下的阴影罩住了他复杂的眼神,“森,这件事你可要想好了。这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同干格落并没有什么矛盾,反而因为钢他们一家人的帮助,盖起了结实保暖的房子,种出了地果,升是个好首领,虽然他现在伤的很重……”
“难道我当了首领,会比升做得差?”森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眼中的火光像被风吹了一下,骤然明亮起来。
元沉默下来。
森作为首领,对自己部落里的人是不错的,但对其他部落就不一定了。人心都是偏的,就像溪水总会往低处流,这是谁也拦不住的。长此以往,积攒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只怕三个部落早晚要分崩离析。
他不想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几年随着年纪慢慢增加,他越来越能体会到种田的好处。春天把种子埋进湿润的泥土里,看着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一天天长高、结出饱满的地果。只要付出体力就能收获相应的成果,尽管这个过程比打猎漫长许多,却十分安全,至少不会遇上被猛兽袭击这种事。
森沉声道:“首领的事我会尽力争取,但这也仅限于升死后。如果升这次活下来,首领之事都不要再提了。”
“森……”几个老人还想说什么。
森一摆手,“升是个好首领,他坐这个位置我心服口服,换成别人我肯定是要争一争的!”
元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森会说这样的话。在他印象中,森一直是个把身份和地位看得极重的人,就像一只时刻竖起翎羽的公鸟,从不甘居人后。
森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继续道:“升活下来,我会一直跟随他,直到……直到日成长起来,跟升差不多的时候,我才愿意让他接任部落首领的位置。”
其他人不再说话。
外面天色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灰蒙蒙的亮光像一条细线,从远山的轮廓背后渗透出来,把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篝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