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前一刻还艳阳高照,转瞬就电闪雷鸣,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
赵熠一行人已经走到中途,正在一个山坡后避雨。头顶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刚好挡住急促的雨滴。雨水顺着石沿往下淌,像挂了一道水帘。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气,远处山峦被雨幕笼罩,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地上很快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身上带的盐最怕受潮,即便盖着兽皮也容易渗进水汽。赵熠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把边角处的兽皮紧了又紧,这才稍稍放下心。
“这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田拨弄着篝火。湿柴冒着青烟,呛得他直眯眼,咳嗽了好几声,烤着身上潮乎乎的衣服,火光映得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忽明忽暗。
图小声嘟囔:“这次下山真倒霉,差点被关在城里,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上雨就没停过。”
旁边的加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嗓子道:“少说两句,谁不累?”
森坐在最外面,背靠石壁,双手抱胸。他的身形壮实,像一截老树根。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更衬得那张脸冷硬如石。
他抬头看了看天,沉声道:“今年雨比往年都多,咱们不能再耽搁了。要是雨势不大,就冒雨走吧。”
其他人没吭声,算是默许,大家赶紧拿出陶罐煮肉吃饭,吃饱了好继续赶路。
午饭依旧是咸肉汤和地果干。路上淋了雨,地果干已经开始发霉,长了一层绿毛,大伙儿不得不反复清洗好几遍,把霉斑一点点抠掉,再扔进罐子里煮。
赵熠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咸味冲得他直皱眉。身上带的粮食也不多了。本来盘算着,多留些空筐装盐,路上打猎填肚子,就没额外多带粮食。
谁承想这雨一场接一场下,路上连个活物都难见着。树林里雾蒙蒙的,鸟雀都躲了起来,野物更是不知藏到哪儿去了。好不容易打了一只狍子,结果追的时候山路太滑,黑脚下一滑,从坡上滚了下去,还把腿给摔坏了。
大家伙只好把盐重新匀了匀,让黑骑在驴背上。
吃完饭,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绵细雨。森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沉声道:“走。”
大家把盐筐上的兽皮仔细用皮绳勒紧,收拾停当,赵熠咬了咬牙,背起一百多斤的盐筐站起来。
肩膀上的旧伤被压得生疼,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早就磨破了皮,让盐渍一浸,疼得眼前发黑。他忍不住想,要是日在这儿,肯定早把盐挪一大半到自己筐里了。可日不在,他只能自己扛着。
咬了咬牙,把肩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跟上大部队。
脚上的鞋也早磨烂了,没法子,只能割了两块皮子裹住脚。因为下雨,山路格外难走,石头又滑,泥又深,一脚踩进挂满水珠的草丛,稍不留神就摔一跤。
这一路赵熠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两个膝盖青紫一片,手掌也擦破了皮,渗着血丝。雨水一浇,火辣辣地疼。
山路弯弯曲曲,两旁的灌木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枝叶低垂,时不时扫过人的脸和手臂。远处有溪流从山上冲下来,浑浊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
一行人沉默着往前赶。只有脚步声、喘气声,还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冒着小雨走到快天黑,一行人终于来到河边。
赵熠记得来时的模样,那时河道不过七八丈宽,水清且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可如今,河面暴涨了将近一倍,浑黄的河水翻着白沫,轰隆隆地往下游冲,水声大得说话都要靠喊。
“这么急,能过去吗?”图伸着脖子,脸色发白。他年纪最小,人也单薄,瘦削的肩膀看着有点撑不住盐筐。
森放下背上的盐筐,活动了两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沉声道:“我先下去试试,你们别下来。”
“森叔,等等。”赵熠从驴后解开一卷绳子递过去。绳子是用藤条和兽皮搓成的,结实耐磨。
“拴在腰上,以防万一。要是能过去,就把绳子绑在对岸,我们也好有个借力的东西。”
森点点头,把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这才试探着走进水里。
河水一漫上来,冰凉刺骨。那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里,森整个人都绷紧了。
湍急的水流像无数双手在拽他,差点把他冲倒。他稳住下盘,深吸一口气,慢慢往河心挪去。
来的时候,河水将将漫过腰,这会儿已经没过胸口。水流推着他,每走一步都要用上十足的力气。他脸上的表情越发严峻,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青筋暴起。河水卷着枯枝碎石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有几块小石头撞在他腿上,隐隐作痛。
好在森身体结实,硬生生地穿过激流,终于到了对岸,他回过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大伙儿见他成功过河,都松了口气。田咧开嘴笑:“森不愧是森,跟大树一样稳妥!”
森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牢牢系在岸边一棵树上,用力拽了拽绳子,确认牢靠,自己又拉着绳子返回来。
有了借力的东西回去顺畅了不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喘着粗气道:“能过去。就是盐不好弄,得顶在肩膀上,才不会被水冲进去,筐底不能沾水。”
田迫不及待地顶起盐筐,咧着嘴喊:“快走吧!俺都想俺婆娘了!”
大伙儿被他逗得笑起来,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散了些。
众人一个接一个下了水。因为接连下雨,河水冷得刺骨,一下水就冻得人直打激灵。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又咬着牙往前走。
越往河心走,水越急。浑黄的水流像发怒的野兽,稍不留神就要被冲走。前面田和森打头阵,两人肩膀宽厚,脚下稳当,勉强扛住了水势。
后面的几个人都在硬撑,一边走一边脚底打滑。图几次差点摔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吓人。
赵熠也在咬牙撑着,他一只手扶着肩上的盐筐,一只手死死拽住绳子,绳子被水冲得绷得笔直,磨得他虎口火辣辣地疼。两条腿在水里就像两根竹竿,被水流冲得直晃悠。
他屏着气,把重心压低,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往前挪。短短不到二十米的河面,这会儿显得格外漫长。
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想到等着他的部落,想到家里的人,又咬着牙挺了过去。
有惊无险,几个人总算把盐运了过来。赵熠放下盐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打在他脸上,和他滚烫的呼吸混在一起。
他望着那条奔腾的河,心里苦笑:原始人的日子,实在太苦了。等以后部落发展起来,非在这儿修座桥不可!
身上的盐运完了,驴背上还有。森道:“熠,你和黑在这边等着吧。我们几个去把剩下的盐运过来,顺便把驴牵过来。”
黑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干坐着,那条伤腿直直地伸着,脸色还是不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赵熠也没逞强,他现在的体力,确实扛不住再跑一趟。
“你们小心点。”他叮嘱道,声音有些哑。
方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这点东西还没我上次打的野猪重呢。”他笑得憨厚,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田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上次咱们遇着野猪群,我扛那猪少说有两筐盐重,从山上一直扛回部落,中途都没歇气。”
旁边的山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就吹吧。也不知谁当时两腿打颤。”
“去你的!”田笑骂着,“老子那是给你留面子,怕你连猪尾巴都扛不动。”
几个人笑成一团,过了这条河,就快到家了。家里有暖烘烘的灶火,有软乎乎的皮褥子,有婆娘和孩子的笑脸。这些念头像最后一点火种,撑着他们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第二趟依旧是森和田开路,方和山紧随其后,图和加在最后。驴身上的六筐盐都搬过来了。
几个人再次走进冰冷的河水里。这一次,水流似乎比刚才更急了些。细密的雨丝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