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看得很长远。这种拼凑出来的名字,对以后陆续融合进来的部族很不友好,而且部落也不可能隔几年就改一次名字,所以那些提议一概没采用。
“熠,你有什么好想法?”升忽然抬头看他。
赵熠抓了抓头发,迟疑道:“我嘛……我怕起的名字大家叫不习惯。”
“没关系,大胆说。本来就是征集部落所有人一起起名字,你也是部落里的一份子,自然要起一个。”
赵熠思索片刻,轻声道:“我想叫小康部落。”
“这是什么意思?”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赵熠缓缓道,“这是《诗经》里的一句话。意思是百姓的日子太辛苦了,也该稍稍得到安乐了。小康,在我们那代表着人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家里有余粮。平安、富足,是一个美好的向往。”
升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确实是个好名字。”他站起身,“晚上我召集大家来商议一下,看看其他人觉得怎么样。”
赵熠也没想到,自己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居然真的成了部落的新名字。而那夜过后,“小康部落”四个字,便像一粒种子落在土地里,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小康部落也从一个三四百人的小部落,最后慢慢发展成了一个近六千人的大城池。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当天晚上,在升家门前的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男女老少围坐成一圈,在噼啪作响的火光中,升把名字提议一说,大家议论了好一阵,最终便敲定了部落的新名字。
消息传开后,大家奔走相告。无论是干格落人、袒图人,还是后来加入的部落,从那以后全都以“小康人”自居。
除了改名,部落还颁布了几个新规定。
第一是税收。
现在种地的人越来越多,打猎的反而少了许多,时间久了,对部落的肉食供应和武力锻炼都有影响。所以部落决定以人头为单位,凡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人,每年交一斗粮。不种地的,也可以皮子代交。
这些收上来的粮食不会乱用,一部分拿出来储藏起来,用来抵御以后可能遇上的天灾人祸。晒干脱水的麦子和粟米能存放四五年,足够部落挺过一段艰难日子。另一部分作为部落发展的资源,由首领统一调用。
第二项便是法律。
以前部落里没有固定的成文规矩,像偷盗、抢劫、打架斗殴、猥亵□□等,一律由首领一个人惩治。部落人少的时候,升一个人就能管得过来。现在人越来越多,就需要有一套章程来管理,省得后来的人心里不服。
古时秦国以律法严苛闻名,虽然有利有弊,但在这个时代,光靠感化是不行的。因此部落第一次颁布的法典也颇为严酷。
例如偷盗牲畜、粮食、衣服的,一旦证据确凿,鞭臀三十。
这三十鞭可不是普通鞭子随手一抽,而是一种用皮子特制的细鞭,打在身上一鞭下去便皮开肉绽。三十鞭挨完,基本上没法走路了,没有几个月养不回来。
至于更严重的□□、杀人,不只要先行鞭刑,还要实施火刑,把人直接绑在火堆上活活烧死。干格落有个古老传说:被火烧死的人,魂魄也会一并被烧成灰烬,再也不会转生成人。
除了惩罚,也有奖励和补偿。
比如作出重大贡献的人,部落会奖励相应的粮食、牲畜、陶器和铁器。
那些为部落牺牲的人,除了名字会被刻在部落的石碑上供全部落祭拜外,他的妻儿老小也会被部落抚养。不是之前给口饭吃就行了,而是按照每人每月发放粮食,确保孩子能一天天健康长大。
部落又开始推行学习官话也就是中原话,凡五岁以上的孩童,都要至少学习三年中原话。
成年人如果学会了说中原话,会被优先挑选为下山交易的人。下山交易的好处大家都看在眼里,每次回来,能额外多分到一些部落里没有的稀罕东西,盐巴、细布、铁针,每一样都让人眼馋。
这些制度一经推行,整个部落像一锅烧开的热水,议论纷纷,沸沸扬扬了好些天。
不过大多数人终究没什么意见。原始人有一点好,每个人都像一张白纸,你往上画什么,他们便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
方的尸首最后也没找到,下山的人只带回来一条崩断的绳子和几块破碎的皮子。
大家把这些东西埋在山坡上,堆了一座小小的土坟,算是让方入土为安了。
这件事成了赵熠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每每想起来,都觉得痛心疾首。所以部落整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修桥铺路。
眼下中原和匈奴人打得不可开交,既然没办法下山交易,那就趁这个功夫埋头发展。
要想富先修路,后世的口诀在这里同样适用。
部落里汉子不少,农闲的时候,除了一部分猎人上山打猎,其余男女老少全都拿上石镐去挖渠修路。那几年间,山坡上、河谷边,总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清晨响到日落。
整整花了三年多的时间,赵熠和日带领他们,硬生生从部落修了一条下山的路。
这条路只有一米来宽,却修得十分平整,沿途搭了几间泥土夯成的歇脚小屋,后来成了小康部落这条路上最早的驿站。有了这些屋子,往后下山就方便多了,不用再风餐露宿,也不用再淋着雨睡在野地里。
随着山下的战争渐渐接近尾声,养精蓄锐了整整三年的小康部落,即将迎来一个大发展的时期。
第107章
天还没亮, 山道上已经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一队人背着硕大的藤筐,沿着蜿蜒的山路疾步前行。早春的晨风裹着寒意,从山谷深处一阵阵涌来, 吹得人脸颊发紧。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草鞋和裤腿,冰凉地贴着皮肤,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脚步。
有人扛着筐,有人拄着木棍, 时回头照看身后的同伴,脸上都带着笑,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说着话。
“马上就要到小康了, 上次在那换的豆腐太好吃了,可惜路途太远,没办法带回去给娃娃尝尝。”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宽肩厚背,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
“冬天来买,冻上就能带回去了。”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 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次去我要换个梳子,上次白在那换的梳子很好用, 能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俺家婆娘见了非要我也买一把回来。”一个矮壮的男人拍了拍背上的藤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个怎么换的?”
“白说用了一张兔皮就换来了。”
“真便宜,我这次带了十多张兔皮呢,也给俺家婆娘换一个回去!”
走在后面的两个小伙子是第一次来, 听着大人们热络的议论,心中满是向往。
一个少年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问:“小康部落到底长什么样啊?”
“那里可大了,是我见过最大的部落, 家家户户都盖着大房子,跟咱们部落那石头房子可不一样!我进去一户人家,屋里头还有会热的石头床!”
“石头床怎么会热啊?”另一个少年凑过来,满脸疑惑。
旁边一个老汉笑着纠正:“什么石头床,人家那叫火炕,底下得烧火。”
“那不会把人烤熟了?”
几个汉子被逗得哈哈大笑,“要是能把人烤熟,那小康部落哪会有这么多人!”
少年红着脸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问:“阿父,咱们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翻过这座山头就到了。”
这些人来自附近一个叫饶的部落。几年前他们曾被多戈玛人占领,后来多戈玛人离开,首领带着他们重建了部落,如今已经发展到了两百余人。
自从前几年有人去过小康部落,带回了外面的见闻,饶部落的人便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尤其是那些关于食物、房子和火炕的描述,在部落里传得神乎其神,成了许多人夜里围坐在火堆旁最常谈起的话题。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山坡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来,照耀在山下那片沃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