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长老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如今年纪大的只剩下羚、虎和森三人,取而代之的是新上来的田、黑、山等人。
虎坐在旁边, 他在这里面算是年纪偏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低着头沉着脸等待日和赵熠开口。
赵熠把中原官员前来的目的说了一遍,大家听完面色各异。
虎率先开了口,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他既然是来探听情报的, 那咱们把他扣留下,让他传不回消息不就行了?一个文官, 还能翻出天去?咱们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一个书生?”
旁边的森嗤笑一声,把手里的茶碗往地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碗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扣留?你说得倒轻巧。那可是中原人的官员, 他要是留在这不回去,或者死在咱们部落, 只怕用不了多久中原人就会打上来。到时候,你拿什么挡?拿你的弓, 还是拿你的老骨头?”
“你——”虎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响,脚边的木凳被带得晃了两晃。
旁边的田赶紧一把拉住他,“虎叔,虎叔!坐下说,坐下说!都是自己人,动什么气?”
虎被按回座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按住的老熊。
别看他年纪不小了,但脾气依旧没有半点改变,做事依旧是凭着一股莽劲来。
森跟他还是不对付,两个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倒也没真动过手。可今天这话,明显是戳到虎的痛处了——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打猎,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的本事没用了。
旁边的山赶紧打圆场道:“我也觉得此事这么做不妥,他既然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说明是想和平解决。换成其他人过来,万一没商量直接派兵打起来怎么办?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可就没得商量了。咱们这些人倒还好,城里的老人孩子怎么办?”
“那就打,咱们还怕他们不成!”虎不服气道,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底气也没那么足了。
“打,怎么打?”森冷笑一声,“拿你打猎的法子去跟他们打吗?但凡你去一次中原的城池,你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如何不能打?!”
森抱着胳膊道:“我之前下山,听说单单一个周县就驻扎了两千兵马,咱们城内还不到两千人,怎么跟人打?你当打猎呢?人家那是披甲的兵,你的箭射得穿吗?你的猎叉捅得动吗?真打起来咱们这些老家伙,不够人家射一把子的!”
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打了大半辈子猎没服过谁,但是如今来看,他这身打猎的本领怕是没什么用了。他微微低下头,双手搓着膝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部落发展得太快,他们这些老东西都要被落下了,火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显得格外刺眼,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弓的手,如今布满了老年斑。
厅里安静了片刻,赵熠看了看众人,缓缓开口道:“我们与中原人实力相差悬殊,不能交恶。不然一旦开战,城内所有人只怕都活不了。老人、孩子、女人……一个都跑不掉,你们谁愿意看着自己的婆娘孩子被人掳走?”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每个人心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
图忧心道:“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赵熠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沉声道:“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中原人合并,做秦国人。”
话音一落,厅里像炸了锅。
“不可啊!”黑第一个跳起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合并后这城主的位置岂不是要让给中原人?!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城,凭什么拱手送人?
羚在一旁附和道:“这城是咱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山上的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凭什么给他们?”
“对啊!我们可不能听中原人的!”田也站了起来,涨红着脸道:“那些中原官员,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今天要粮,明天要税,后天就要咱们的命!你们忘了川讲过的,十多年前年前山下投奔中原的部落是怎么没的?”
塔南再往南走,之前有一个不大的部落,十多年也是发展的不错,后来朝廷招安便并了过去。
族长原以为能带着部落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谁承想合并后田税丁税压的他们喘不过气,这些人本就不事耕种,后来部落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还有不少人山卖身当了奴,好好的一个部落就这么散了。
“与其当中原人的牲口,还不如回山上打猎去!”图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脚边的木凳,凳子滚出去老远。
“对!回山上去!”
“宁死也不当秦人的狗!”
几个人情绪激动地站起,七嘴八舌试图阻止合并计划,厅里吵成一团,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黑甚至把腰间的猎刀抽出来半截,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道寒光。
“都把刀收起来!”日低喝一声。
黑僵了僵,悻悻地把刀推回鞘里。
“听熠把话说完!”
赵熠没有急着开口,等声音渐渐落下去,才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众人互相看了看,陆陆续续坐了回去。
赵熠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贸然与秦国合并确实不是个好消息,而且合并后小康如何发展也是大问题。万一遇上一个不作为的官员,那以后的生存都成问题,此前跟日商议的时候十分苦恼。
“你们以为我想合并?”赵熠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城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山上的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瓷器是咱们一窑一窑烧出来的,商路是咱们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舍不得。”
厅里彻底安静了。
“可舍不得,就能保得住吗?”赵熠顿了顿,“你们谁有把握中原人打过来的时候,能守住这座城?”
没人吭声。
“谁有把握,能带着这一千多口人,全身而退?老人走得动吗?孩子跑得动吗?山上的窑和地能背走吗?”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我也不想合并。”赵熠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可我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赌,我们赌不起。”
田眼眶泛红,声音发哑:“可合并了咱们算什么?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至少活着。”赵熠看着他,“活着,才有以后。”
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把头别了过去。
赵熠起身继续道:“我想着跟随周敏下山,去一趟幽州府城,看有没有办法与秦人商议出一条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跟你一起去!”日立马站起来。
赵熠摇头,“你得留在城里,你是城主,万一有什么事还需要你来拿主意,我走了城里不能没有主心骨。”
日一听更不愿意他离开了,咬着牙,眼眶都红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不了不要这小康城了,咱们回干格落去!回山上去!以前怎么活,以后还怎么活!总好过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决定咱们的命!”
“没人会想回去的。”赵熠看着他道:“那边也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是啊,回去的话咱们如何耕种?”旁边的森叹了口气,手摩挲着膝盖,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这些年部落里的年轻人早就习惯了耕种,打猎的都不多了。
小康已经早不是之前光以打猎为生的部落了,全靠种地才能养得起这么多人。不然这千余口的人,光打猎就是个难事,把山里的猎物都打光了也未必能养活住。干格落那边全是石头山,回去吃什么?喝什么?
“还有瓷器。”另一个汉子低声补了一句,“回山上,这些全没了,咱们的瓷器好不容易才在山下有了名气,这一走,就全白费了。”
“还有商铺和集市。”又有人接话,每逢月中都是小康的大集,“那些来往的商人,认的就是小康城这块招牌,人一走,招牌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