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还要跟长老们商量分配物资的事情,日和祝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阿父对那几个外乡人很排斥。”祝低声说。
日点头:“我劝不动他。”
“唉……不过华他们终究是要走的,你还是不要跟他们走得太近的好。”祝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远了。
日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山头那间孤零零的小房子,眼神里透出几分落寞。
从这天起,日便不再上山了。
赵熠每天闲得都快发霉,原本说好了要来教他说话的,结果人却忽然不来了,心里莫名的有些空落落的。
赵妈妈看出儿子的不对劲,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怎么会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坐在儿子身边问:“日有两天没来了吧。”
“嗯。”
“他们那个什么太阳节快到了,肯定正忙着呢。”
赵熠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以前日也忙,偶尔匆匆跑过来,丢下点吃的就走,却从没有像这样一连好几天都不露面。
赵妈妈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别想太多,咱们早晚是要离开的。”
“嗯……”赵熠轻轻吐了口气,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自己这初恋还没开始,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
转眼就到了天阳节这一天,一大早,山下便传来阵阵热闹的欢呼声。
赵熠连忙拄着拐走出屋子朝山下张望,老赵和刘丽华也叉着腰跟在旁边看热闹。
“爸妈,他们干嘛呢?”
“好像是在搬柴。你瞧瞧那边,是不是堆了好大一个柴火堆?”
赵熠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将近三米多高的柴火堆,周围许多人正忙前忙后地张罗着。
快到傍晚的时候,山下燃起了火光。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木柴,把半个山头都映得透亮。
赵熠他们住的位置正好,虽然离得远,但山下的空地一览无余。全部落的人似乎都出来了,围着火堆,正大声说笑着什么。
“真热闹啊……”刘丽华忍不住感叹。她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可惜人家没有邀请他们,她也不好擅自靠近,生怕触碰到什么忌讳,反倒给自己惹麻烦。
赵熠也很想过去。他想当面问问日,还教不教自己说话了。就算不教了,也总该说清楚,干嘛这样一声不吭地就不来了呢。
赵宝钢看出妻子和儿子眼中的失落,笑着打岔:“也没啥意思,跟咱们那边过年可差远了。”
刘丽华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哪有咱们过年的时候热闹?”
“等今年回去,我高低买几千块钱的鞭炮。”
“还买几千块钱的鞭炮,赵老二我看你是飘了吧!”
“那咋了?去年隔壁老李家就买了六千多的花炮。咱们大难不死,不得好好庆祝一下?”
刘丽华掐了他一把:“炮放完听个响就没了,还不如拿这钱多买点吃的,或者去三亚旅游。之前你不一直惦记着冬天过去感受一下吗?”
“行,你说啥就是啥。”
被父母这么一打岔,赵熠心里的那点郁闷顿时散了大半,也跟着开始憧憬起回去以后的日子。
“爸妈,你们说咱们消失了好几个月,会不会上新闻啊?”
赵妈妈道:“那可没准,指不定咱们还能借着这事当一把网红呢。到时候粉丝多了,我也去开直播卖货,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你可得了吧,开个门都费劲,还开直播呢。”
“赵老二,你胆肥了!”
赵熠看着父母打打闹闹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自从来到这个地方,爸妈的感情反而比从前好了很多。
以前在家的时候,两人三天两头地吵架,偶尔吵的厉害了,还会闹离婚。赵熠望着山下的篝火,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对回到原来世界的执念,忽然就没那么强烈了。
好像,留在这里也不错。
“走吧,进屋去。”
“我想再看一会儿。”赵熠坐在大石头上,单手撑着下巴,安静地望着远处跳动的火光。
刘丽华嘱咐了一句:“那你小心着凉,再待一会儿就进屋去。”
“嗯。”
山下的喧闹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在前面讲话。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字句听不清楚。大约讲了十多分钟,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紧接着人们排成长队,开始分发东西。
盐是最要紧的,这次分配主要以人口来算,买回来的盐不少,省着用够大伙吃上两年。
分完了盐,接着是布料。前些年部落里还很少有人用布,皮子做的衣服到了夏天又闷又热,光着身子又容易被蚊虫叮咬。渐渐地,大伙也学着山下中原人的样子,用布料做起了薄衣服。好几户人家都买了布,苗因为有两个丈夫,家里收入多,这次更是买了整整一匹布。
除了布,还有陶罐。那种椭圆形的小陶罐既能用来烧水、也能做饭。之前刘丽华就想弄一个,可在部落里这东西金贵得很,轻易没人会借给他们用。
最后分的是工具和兵器。这些用铜铁打造的东西价格昂贵,大部分皮草和草药才换了几件。
石要了一把铁锤子,用来做石刀、石矛。日拿了一把长刀,他是用自己猎的虎皮换的这把刀。
沉甸甸的铁刀握在手里,他高兴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挥舞了几下,很快被父亲按住胳膊:“刀子已经开了刃,小心伤到别人。”
“嗯!”
除这些之外,还有一些铜做的针。部落里用的大都是骨针,缝起皮子来十分费力,如今有了铜针就方便多了。针的价格倒不算太贵,换了一包,每家都能分上几根。
东西分得差不多了,大家把提前宰杀好的猎物抬出来,架在火堆旁边开始烤肉。没过多久,香味就钻进鼻子里,油脂滴在烧红的木炭上,溅起一朵又一朵跳跃的火花。
趁着肉还没熟,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嘴中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站在火堆旁踏着节拍跳起了舞。
舞姿并不柔美动人,却带着一种古朴而苍凉的力量,仿佛盘古开天辟地时挥动神斧的沉猛,又如女娲造人时双手上下翻飞的灵巧。
舞到最后的瞬间,祝捧起一个硕大的龟壳,用力掷入火堆之中。随着一阵哔剥的脆响,龟壳被火焰烤裂开来。
半晌祝俯身细看上面的纹路,脸色骤然大变。
升急忙走上前:“怎么样?”
祝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上面写着的是……灭族之祸……”
第13章
“你没看错?!”升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冷风灌进了嗓子眼。
“不会看错的——水山蹇,阿娘说过,这是最差的卦象,有颠覆、毁灭之意。”
“有破解的办法吗?”
祝沉默了一瞬,篝火跳动的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用枯瘦的手指指向龟壳腹下那条几乎被忽略的细缝,低声道:“虽是绝卦,但还有一丝生机。你瞧,龟甲下面是生卦,只是卦象太浅了,浅得……不知道这生机藏在什么地方。”
祝的占卜从没出过错,这一次也不会。这个念头让升心里沉得发冷,担忧像夜雾一样漫上他的眉间。
围在近旁的人们都在等一个结果,篝火毕剥作响,升用力压下心头的慌乱,稳了稳心神朗声道:“平卦!”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平卦——平平安安,虽比不上大吉的上卦,但也足够让人安心了。人们重新围着火堆跳起舞来,笑声和脚步声搅在一起,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祝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里去。
月挨着她坐下,轻声问:“祝,你怎么不开心?”
“可能是累了吧。”祝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我给你捶捶腿。”月说伸出小手,小心地落在祝的膝上。她自幼养在祝的身边,感情亲厚,又跟着学了占卜、望星和医术。月天赋极高,占卜之事一点就通,部落里早已把她定作下一任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