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们的情谊在这一针一线里慢慢缝合着。
其实,要让一群古人接纳一个外来人,原本是极难的事。部族之间向来互相提防,更别说是一个语言不通的外乡人了。
然而赵妈妈愣是凭着一副滚烫的热心肠,在干格落稳稳地扎下了根,成了大家口中最亲近的“华大姐”。
*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距离日他们离开已经过去十多天了。
这天大清早,赵熠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跟着爸妈一道生火做饭。
冬天烧水倒比夏天还方便些,不用再跑到山下河边去打水,只消在门口挖几捧干净的雪,放进锅里烧化了就能用。
三人就着温热的雪水洗了手和脸。换上一锅新水,刘丽华取来一枚鹅蛋丢进锅里,又用石刀切了几个地果一并煮上。
早饭吃得简单,虽说囤下的食物不少,他们也不敢敞开肚子吃。漫长的冬天过去,还有青黄不接的春天,地果可不会从土里一长出来就能入口。
吃完早饭,赵熠收拾了碗筷,直接用外头的雪擦一擦,木筷木碗便又干净了。
刘丽华把皮子袄穿戴严实,去苗家里教妇人们织毛衣。老赵也带着儿子去石家那边走一走。
既然决定留在部落里,平时就得多走动。要不然旁人不来排斥你,你自己反倒先把自己孤立起来了。
尽管他们与这些古人之间横亘着极深的代沟,但日复一日地相处下来,也都慢慢适应了彼此。
尤其是赵宝钢教大家垒火炕,帮着全部落的人扛过了这场寒潮,人们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早已实实在在地接纳了他们。
父子俩来到石家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家瞧见赵家父子,都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熠,你来啦!”田朝他招招手。
赵熠走上前去,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田和日是极要好的兄弟,两人是正经的安达,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他还从田嘴里听到了不少日小时候的糗事,把赵熠逗得不行。
“也不知道日什么时候能回来,感觉天儿一天比一天冷。”赵熠搓着手在旁边坐下,拿起昨天没凿完的石头继续磨。他想用这块石头凿出个杯子来,可这制作过程远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不用担心,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赵熠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肯定,他们一定就没事?”日虽然厉害,可也终究不是神仙,这种能冻死人的天气,在外面多待一刻都是凶险的。
田把手贴在额头上,一脸郑重地说:“每个部落的首领,都是受过天阳神赐福的人,他们会化解一切危险,平安归来。”
行吧……有信仰是件好事。
赵熠托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凿着石头。日不在的日子,真是好没意思。没有网,没有电,没有任何消遣。每天这些汉子们就是低头凿啊凿,谁要是磨出了一柄好刀,大伙便围上去看个热闹,这便是一天里最沸腾的时刻了。
凿了一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跑进来喊道:“升回来了!”
赵熠一听,腾地从地上站起来,跟着大家一道跑了出去。
门外,升和日满面风霜,眉睫上都结着细小的冰珠,大家伙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石开口道:“先别问了,外头冷,让升进屋慢慢说。”
众人让开一条路,父子二人走进屋里。经过人群时,日一眼便看见了赵熠,那双疲惫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赵熠愣了愣,紧接着一颗心像坐过山车似的,“嗖”地一下就冲到了最高处,在胸腔里怦怦地跳个不停。
进了屋子,升脱掉外头冻得满是冰溜子的皮大氅,满脸倦色地坐了下来。
石、虎还有其他几位长老走上前询问:“这一路可还顺利?袒图部落那边怎么样了?”
升摇了摇头,声音发沉:“这场雪下得太急了,袒图那边,许多人家甚至都没来得及准备好过冬的东西。”
话一出口,众人面色各异。
有人暗自庆幸,自家备下了足够多的食物和木头,还有那热乎乎的火炕,不然这个冬天恐怕也难熬过去。也有人面露忧色,部落里跟袒图人联姻成亲的并不少,那边也有他们的至亲骨肉。
不多时,祝拄着木杖也赶来了。
升连忙起身:“山路滑,祝,你怎么下山来了。”
“你们走了这么久,我一直悬着心,月那丫头呢?”
“天太冷了,我把她们都留在袒图了。”
祝皱紧了眉头:“袒图那边……还好吗?”
升缓缓摇头:“头一场大雪的夜里就冻死了七个人,这些时日陆陆续续总有人在死去,直到我们离开那天,还在死人。”袒图算不上大部落,统共不过一百多口人,这场寒潮对他们的打击几乎是灭顶的。
“那月和星留在那里怎么能行?”祝有些急了,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几乎是把月当成亲生骨肉抚养长大的。
日接过话头安抚道:“不用着急,过几天我们还会再去一趟袒图。这次回来,就是想跟大家商量,看能不能把那边的人接过一部分来避险。”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并非所有人都甘愿接纳外人,更何况这个冬天还格外寒冷漫长,他们自己囤积的食物和木头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最后。这多添一个人,便是多一份沉甸甸的负担。
虎的脾气比较急躁,率先站出来反对:“升,别的事我们都听你的,可要把袒图的人接到干格落来,绝对不行!他们有自己的部落,自己的巫,跑到咱们这儿来算怎么回事?”
身后立时有人小声附和:“是啊,为什么要把他们接过来……”
平也走上前道:“寒潮当头,我们腾不出多余的食物和木头给他们用。”
升沉声道:“你们担忧的这些事,我心里都清楚。他们要过来,自然也会带着自己的食物和木头。他们到这里,不过是想要寻求咱们的庇护罢了。”
若光是寒潮或许还能咬牙硬熬,可袒图的另一侧紧挨着多戈玛,那是个非常好战的部落。前些年干格落也曾跟他们起过冲突,那些人动起手来凶狠异常。
“倘若气温继续往下跌,用不了多久,多戈玛就一定会对袒图发起进攻,抢夺食物和物资。到那时候,恐怕整个袒图都要遭殃。”
大伙听完,都不再出声,只私下里窃窃私语起来。
几位长老也凑在一处低声商议,部落里有不少人的亲眷在袒图,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做不到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也绝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多戈玛的人肆意屠杀。
半晌,石走上前道:“我们只能把河下游那片地方借给他们过冬,等明年河水化冻的时候,他们必须离开这里。”
升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好安达!歇上一日,后天一早,我就带二十个人前往袒图!”
部落里还有正事要商议,要紧的人都去了升那边,年轻人便聚在一处闲谈。
“日,你可算回来了!熠天天追着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可把他担心坏了。”田笑着打趣,弄得赵熠一张脸红了个透。
日走到赵熠身边,嗓音还带着些沙哑:“大雪封了路,多走了几天,不然两天前就该回来了。”
赵熠听出他这话是特意对自己解释,紧张的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一路上辛苦了吧,快回去歇一歇。”
日确实累得不轻,踩着没膝深的大雪翻山越岭,最是耗费体力,他们父子二人脚程又快,几乎是不停歇地走了将近一天一夜,身子骨早就撑到了极限。
日一低头,瞧见他脖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皮绳,眼睛便忍不住弯了起来,轻声道:“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
“嗯嗯,快去睡吧。”赵熠脸上红得不像样子。天知道为什么,不过跟日对视一眼,整颗心就像擂鼓一样跳得飞快。
人们都各自散去了,赵熠和父亲也回了家。冬日里天短,他们改作一天两顿饭,这时辰还没到饭点,老赵先抱来几根木头把火点着,屋子渐渐有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