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吓了一跳,推开日慌乱地从雪里爬了起来。
日则脸色铁青地攥紧了一团雪,等田嘻嘻哈哈跑到跟前时,便狠狠朝他头上丢了过去。
田捂着脑袋,满脸茫然:“欸?你怎么打人呢!”
第25章
袒图部落里, 月正坐在一截老木桩上捣药。
她小手握着石锤,一上一下地捶打着陶罐里的干草药,每捣一会儿就得停下来, 揉一揉酸痛的手腕。
旁边的木床上坐着一位垂暮的老者。他头发斑白,形容枯槁,干瘦的身躯裹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皮子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黄昏般的死寂, 微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人是袒图部落的巫,叫犸。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瞳仁里却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没有时间了……他已经听到了天阳神的召唤,他必须赶在自己离开之前,将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这个孩子。
其实犸原本有自己的继承人。他曾挑选过三个孩子,第一个在河边被水淹死,第二个得了热病死了, 最后一个继承了他衣钵的孩子,也在半个月前被冻死了。
原以为袒图部落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消亡了。一个没有巫的部落, 就像没有根的大树,注定走不长远。
没想到从干格落送来了这个女娃娃懂得如何炮制草药,懂得望星之术,还懂得许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犸的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像灰烬里重新跳出一粒火星。与其让这辈子的本事随自己的尸骨一同埋进土里, 不如都教给这个叫月的娃娃。
如果她能学会,兴许可以带领袒图再一次走向辉煌……
“咳咳咳……”一阵破布撕裂般的咳嗽骤然响起, 犸的身体剧烈地佝偻起来,整个人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月紧放下捣药的药锤, 紧张地望过去,“你还好吗?”
犸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摆了摆,“没事,不用管我,继续捣药。一会儿我教你治疗热病的方法。”
“嗯。”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重新握紧石锤,一下接一下地继续捣。药罐里飘出苦涩的草药味道,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不多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眉眼俊秀,又带着一丝英气,身上披着一件深棕色的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阿娘。”月抬起头叫了一声。
兰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歇会儿吧,我跟犸说点事。”
月点点头,放下药锤,转身出了屋子。
兰也两天没怎么合过眼了,这些天夜里她一直带着部落里的年轻人巡逻,不光要预防寒潮,还要提防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
“这几天怎么样了?”犸低声询问。
兰沉着脸摇了摇头,“今早巡逻又冻死了四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孩子。”
犸双手扶上额头,像是被人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低声祷告起来,希望这些孩子的灵魂能被天阳神接走,从此不再受苦。
“更糟糕的是,”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在一个日头之外的地方,发现了多戈玛人蓄养的马粪,只怕他们很快就要有动作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火塘里的木柴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人比虎狼更恐怖,一旦他们打过来,以袒图现有的人手和武器,根本抵挡不住。之前在多戈玛西边有一个炎干部落,比袒图还要大一些,因为跟多戈玛起了冲突,不过半年便被屠杀殆尽,整个部落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没放过。
犸长长地叹了口气,胸膛里发出浑浊的呜咽声,“兰,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干格落寻求庇佑。”兰的话说得干脆,像是早已在心里掂量了无数次,“我已经跟升商量好了,他们会借给我们一块地度过寒冬,等明年春天我们再回来。”
兰之所以选择迁移到干格落附近,不全是因为她与升的关系。
袒图与干格落信仰的都是天阳古神,共同的信仰让两个部落世代通婚,相处起来少了许多摩擦。
往南走有塔南部落,虽然也跟他们有联姻,但塔南部落信仰的是千叶神。若去投奔,寄人篱下已是艰难,若再因信仰生出嫌隙,恐怕两边都不得安宁。
“干格落离我们这里有三个日头的距离,大雪封山,只怕部落里很多人走不到地方就会被冻死……”
犸心里还有另一层担忧没有说出口。袒图的这片土地,前面是溪流,四周是平坦的沃土,这样的好地方,一旦离开,恐怕很快会被人占去。到时候,他们还能回来吗?
兰握了握拳,“无论如何,也好过被多戈玛屠杀。”
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带着年轻人离开吧,我和那些上了年纪走不动路的,留在部落里守着这块地。”
“那怎么可以!”兰猛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是部落的巫,大家不能离开你!”
犸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平静,“这几天我已经将自己学过的东西都教给了月。你的女儿十分聪慧,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接任我的位置,成为袒图的巫。”
兰语气强硬地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犸,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我不会把你们留在这里让多戈玛人屠杀,一个都不会。”
犸没有出声,兰转身走了出去,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有些恍惚,兰真是越来越像她的父亲了。
*
另一边,一队二十多人组成的小队正翻越雪山,朝袒图部落的方向前行。
为首的正是升,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个木头做的雪橇,上山的时候略有些吃力。下山的时候,大家便坐在雪橇上,以胳膊和腿当舵,穿过密密的树林快速滑下去。
“哟吼——”田兴奋地叫唤起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后面的日立刻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从陡坡往下滑,雪橇压过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小心一些,别撞到树上!”升在后面大声叮嘱。
“没事,放心吧!”两人的笑声被风裹挟着送回来。
很快,一行人就从山顶滑了下来,这可比徒步快多了!
前几日赵熠去石那里做出雪橇之后,当晚升便决定推迟两日,做十多个雪橇一并带过去。
袒图部落这些年逐渐没落,族中老人和孩子占多数,徒步迁徙的话肯定不容易。到时候这些雪橇可以借给他们用,不管是拉东西还是拉人,都能省下许多力气。
很快,一行人就抵达了袒图部落附近。离着老远,便看见袅袅炊烟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祥和而安宁。
升知道,这样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漫长的寒潮,短缺的食物,多戈玛不把这块肥肉撕咬干净,是不可能松口的。
进入部落后碰上不少人,袒图部落这些日子巡逻巡得十分勤,人人面色紧绷,眼含戒备,生怕突然被人偷袭。他们大多认识升,见了面便抬手朝他挥一挥,紧绷的神情也松快了几分。
“兰在哪儿?”升走上前询问。
“在部落里商议事情呢。”
升点了点头,带着人直奔袒图部落的中心。其他人则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手里牵着的雪橇,不知道这古怪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到了袒图议事的院子,升让其余人先去旁边休息,自己只身进了屋子。
袒图部落的几位长老见他进来,齐齐站起身,眼中难掩激动,“升,你来了。”
升点点头,“我已经跟部落里商议妥当,把河下游那片空地暂时借给你们,渡过这个冬天。”
“天阳神在上,真的太谢谢你了!”一位长老眼眶泛红,声音都在打颤。
“不过食物和木材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应该的,应该的。”几个长老纷纷点头。
“如果你们商量好了,尽快收拾东西出发,我们这次来带了雪车,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可以放在上面拉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