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总算好了,自己回到了干格落,至少能常常看到孩子们了。
两个孩子凑到一处,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祝说起了方才半道上经过赵家时看到的景象。
“你已经知道了吧,她们不是中原人。”
“嗯。升没有明说,可他们的言行举止,跟中原人完全不同。”兰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她,“是外乡来的?”
祝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跟我的阿娘一样,都是从迷途山上走下来的。”
兰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知道祝的母亲,也知道后来发生的那些事。
那个女人为干格落带来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让干格洛走向强盛,但也差点毁了这个部落。
因为她的离开后不久,当时部落的长老,带了十几个最勇猛的猎人进迷途山寻找她,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兰不由得担忧起来,日对那个外乡来的孩子用情极深,倘若将来那孩子也离开了,日该怎么办?
第38章
祝看出兰的担忧, 柔声安抚道:“熠那孩子不差,他们的情况跟我阿娘当年不一样,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糟。”
“可是, 万一他们要回去怎么办?”兰的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住衣角。
祝转头望向远处黑黢黢的迷途山,山影在薄暮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当初我阿娘回去, 是因为有未尽之事。他们不一样,全家人都在这里,也已经逐渐适应了部落的生活, 还为我们带来了能熬过寒冬的火炕。”
祝有预感,他们还会给干格落带来更多东西,她已经占卜出干格落即将走向强盛!
兰垂下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我不同意又有什么用?日已经大了,能为自己做主了。”
“你是他的阿娘,他自然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兰长长叹了口气, 声音低哑:“这些年我忙着做首领,疏忽了对几个孩子的照顾……可惜, 首领没当好,阿娘也没做好。”
祝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伸手覆住她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却温暖。“袒图走向衰落,不是一个人的错, 你无需太过自责。至于这几个孩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我想你一定能好好照顾他们。”
“谢谢你, 祝。”兰抬起头,由衷地感激, 眼眶微微泛红。
祝见她眉心的郁结终于舒展开,也放下心来。天色不早了,她起身准备回去,月见状立刻跟着站起来,紧紧黏在她身后。
“不留下来陪你阿娘吗?”
兰看向女儿,小心翼翼的期待,眼睛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歉疚与渴望。
月犹豫了一下,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然后点了点头。
祝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温声道:“去吧,玩几天再回来。”
月高兴地跑过去,重新和星凑到一起嬉闹起来。兰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终于绽开真切的笑容,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孩子们做些什么好吃的。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部落里炊烟袅袅,一缕缕灰白的烟融进灰蓝的晚空,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食物的气息,一片祥和的模样。
然而这样的安宁,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在干格落与袒图接壤的那片山岭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多戈玛人。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得战马的鬃毛纷飞。
他们身穿皮甲,□□骑着战马,手持铜戈铜矛,腰间还挂着精铁打造的弯刀,刀鞘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即便是攻打中原人的一座小城也绰绰有余。
为首的男人正是之前受伤的干图。他脸色苍白,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率人来复仇了。
他眯着眼望向远方干格落的方向,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从这里到干格落,骑马只有一个日头的路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过来询问。他说话的声音很别扭,每一个音节都透露出他刚学会这门语言不久。
干图低头瞥了他一眼,“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是。”男人低下头去退到一旁。他叫多,原本是袒图部落的人,前些年与另一个部落的人结了安格。
可惜那个小部落被多戈玛人侵占,他因为脑子灵活,很快学会了多戈玛的语言,这才侥幸活下来,成了一个替多戈玛人引路的向导。
此时,部落里的人还不知晓危险已经悄悄逼近。
今天打到的猎物不多,日还摔了一跤,从山上滚了下来,膝盖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当场就走不了路,最后是被田一路背回来的。
赵熠听到动静迎出来,看到日趴在田背上的样子,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这是怎么了?!”
“在山上摔了一跤。”
田把日小心地放到炕上,直起腰喘了口气,“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叫我。”
“好安达,辛苦了。”
田刚走,赵熠就拉着日的手紧张地上下查看,目光从他肩膀一路扫到脚踝,“伤的严不严重啊?”
“没事,刚才祝已经看过了,就是肿得厉害,不方便走路,骨头没事。”日掀起裤腿,膝盖上鼓起一个夸张的青紫色大包,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赵熠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直皱眉。
不一会儿赵宝钢和刘丽华也回来了,听说日伤了腿,都围过来看,刘丽华“哎哟”了一声,“这摔得不轻啊。明儿个不用上山打猎了吧?”
日点点头,“祝说要养几日才能好,不然容易落下毛病。”
赵宝钢转头嘱咐儿子:“这几天你好好照顾日,别让他下地来回溜达。”
“知道了。”
吃完晚饭,日和熠早早睡下了,为了照顾日,今晚两人挤在一处,不过守着父母也不敢做什么,两人只敢悄悄牵着手睡觉。
赵宝钢和刘丽华却睡不着,低声商量起两个孩子的婚事。
今天祝的话他们都听进心里去了,但刘丽华还是有些担忧,眉心拧成一个小结,“我总觉得他们俩还是孩子呢,现在结婚是不是太早了?”
赵宝钢沉默了一会儿,道:“按他们部落里的风俗不算小了,不过小熠还是孩子心性,没经历过大事,就怕两人结婚后再闹别扭。”
刘丽华点点头,这也正是她担心的,而且现在两个人连个单独住的地方都没有。
就这么一间茅草房,一铺炕,若是两个孩子成了家睡在一起,那肯定不方便。
日家里倒是有两间屋子,可一间让给了袒图部落的人,另一间住着升和兰还有星三口人,总不能让孩子们再挤进去。
老赵最后拍板决定:“等天暖和盖好新房子,再谈他俩的婚事。”
*
第二天,日因为腿伤没去狩猎,跟着赵熠他们留在了家里。
地翻得差不多了,房前屋后加起来大概有两亩地,今天要开始施肥。
赵宝钢用的是最原始的农家肥,把这一冬天堆积下来的人粪、鹅粪,混着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浇上水搅拌到一起。那股臭味儿简直难以形容,隔老远都能闻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发了酵又沤烂了,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日捂着鼻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忍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凑到赵熠耳边小声问:“叔弄这些……这些屎做什么?”
赵熠同样紧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农家肥,能增加土地的肥沃度。在我们那儿,只有乡下自家种菜才舍得用这个。”
日听不懂“肥沃”是什么意思,但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他大为震惊。
“小熠!别在那站着了,过来挖坑!”刘丽华吆喝了一嗓子,日连忙撑着木墩要站起来帮忙。
赵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坐好,腿还没好呢,不用你干。”
日无奈地坐回木墩子上,看着赵熠一边嫌弃得龇牙咧嘴,一边卖力地挖坑,逗得他忍俊不禁。
赵宝钢则拿着自己做的木锹,将混合好的粪灰汤子一锹一锹地洒在地里,那气味随着翻动的动作愈发浓郁,熏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