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谢临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他绑架我，捅傅辞忧，差点要了他的命。这些事，他得负责。”
“但他永远是您孙子。这一点，我没想过要改变。”
他顿了顿，“您想他，您难受，我懂。我没拦着您想他。但您能不能……也看看我？”
老太太看着他。
看着他红透的桃花眼，看着他强忍着不掉下来的眼泪，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谢临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一团，被谢远山抱着，她伸手接过来，他就在她怀里咯咯笑。
软软的，热热的。
后来他长大了，被他爸管得严，不许撒娇，不许黏人，不许哭。
他就不撒娇了。
不黏人了。
也不哭了。
可她从来没想过，他是真的不会，还是不敢。
当时她以为他变得冷硬，长大了就什么也不在乎，也以为他不需要她了。
可现在，谢临蹲在她面前，红着眼眶，问她能不能也看看他。
老太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落在了谢临的头顶。
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
“你怪我吗？”老太太忽然问。
谢临看着她。
“怪您什么？”
“怪我不疼你，怪我只疼小厌。”
谢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小时候怪过。”
老太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后来就不怪了。”
“为什么？”
谢临想了想，“因为，您是我奶奶。”
老太太愣住了。
“您再怎么偏心，也是我奶奶。”
谢临说，“我小时候偷偷塞糖给我的是您，我发烧了守在我床边的是您，我爸打我拦着的也是您。”
他的眼眶红了。
“我记得的。”
老太太捂着脸，哭出了声。
过了很久，老太太才停住了哭声，接过谢临递过来的手帕，擦了下脸颊和眼角，这才开口道：“顾家那小子，以后别让他进门。”
谢临有些莫名，抬头看她。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更复杂。
多了几分愧疚和心酸，还有一点老太太特有的倔强。
“他是来挑拨的，当我不知道？”
谢临张了张嘴，老太太哼了一声，“我老了，但不傻。他那些话，明着是心疼我，暗里全是挑拨离间地指责你。”
“外人就是外人。再怎么装，也变不成自家人。”
谢临的眼眶又红了，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奶奶。”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比你爸强。”
谢临愣了一下。
“你爸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老太太摇了摇头，“他有事就憋着，憋不住了就发脾气。你不一样，”
她拍了拍他的脸，“你长得像你妈。”
谢临的喉咙动了动。
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涩，“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谢临没说话。
“你妈当年……刚来谢家的时候，也是这么看人的。”
老太太继续说，“又倔又冷，谁也不服。”
她的语气复杂，听不出是夸还是贬。
谢临沉默了几秒。
“奶奶，您……不喜欢我妈？”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看着前方。
很久没说话。
谢临也没催她。
过了很久，老太太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是不喜欢她。”
谢临的心沉了一下，就听见老太太继续说：“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不该来。”
谢临看着她。
老太太的目光有点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当年你爸非要娶她，我不愿意。”
“为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不愿意嫁。”
谢临愣住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还带了点说不清的疲惫。
“你妈当年有自己喜欢的人。你爸……是硬抢的。”
谢临的脑子嗡的一下。
“什么？”
老太太闭上眼睛。
“那个年代的事情，你不懂。你爸是谢家的独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他看上你妈，你妈不愿意。他就……用了些手段。”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后来你妈怀了你，嫁进来了。但她心里一直有怨。”
谢临的手慢慢攥紧。
老太太睁开眼，看着他。
“她走的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着。医生出来说，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让选。”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你爸跪在地上，求医生救她。保大不保小，可她却说……保孩子。”
“她到死都没看你爸一眼。”
谢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走了之后，你爸就变了。”
老太太声音哽咽，“他不肯再娶，不肯再看别的女人。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逼你成才，逼你优秀，逼你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看着谢临，“我一直觉得，是你妈害了他，害得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她就是我们谢家的扫把星！”
谢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奶奶，我妈……她愿意生我吗？”
老太太愣住了，谢临继续说，“她可以选择不保我，跟我一起死，但她选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
“她恨我爸，但她没恨我。”
谢临心里很难受，可却还是用这套说辞来说服老太太，也是说服他自己，“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这条命。”
他的声音有点抖。
“奶奶，您觉得她是丧门星。可对我来说，她是我妈，是不要命生我下来的妈妈。”
老太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人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您就算再讨厌她，也找不到人讨厌了。”
他看着她，“那口气，您憋了这么多年，该放放了。”
一时间，老太太的情绪崩盘了，哭得更加难受。
过了许久，她的哭声渐渐停了。
谢临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你真的不怪我？”
“我刚回答您了，奶奶。”
谢临声音有些哽咽，“我现在真的不怪您。因为我慢慢开始懂了，您不是坏，您是不知道怎么办。”
“您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都这样。苦吃多了，心就硬了。可硬归硬，该疼的时候还是疼。”
他看着老太太，“您不是不疼我，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疼，心里面始终对我有疙瘩。”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
谢临等她平复了一点，这才开口，“奶奶，我能跟您说件事吗？”
老太太点点头。
谢临说：“宋令淑。”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谢临看着她，语气认真。
“您是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老太太没说话，谢临却继续，“她从小在您身边长大，您把她当半个女儿疼。可她呢？她爬我爸的床，怀了谢厌，拿了钱就走。后来没钱了，又回来卖儿子。”
“她利用您，挑拨您和我爸的关系。当年要不是爷爷压着，您差点就跟我爸断绝关系了。”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谢临执拗地看着她。
“奶奶，您是通情达理的人，就算有点别扭，但您不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