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可以,但肯定是修不成原来那样儿,烧的太厉害了。”何婶皱着眉翻看这些材料道。
把引魂草磨成粉后兑水,变成了深绿到发黑的汁水,看起来比药还骇人。段枫玥旧时的脾气又上来了,听卫霄说了这东西的来历后,嫌弃得很,说什么都不喝,卫霄耐着性子软磨硬泡,这辈子没这么低三下四过,他才喝下。
引魂汤确实管用了几日,段枫玥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可卫霄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去,段枫玥的症状又开始反复了。
他去找神婆理论,神婆一口咬定:“不可能,引魂汤必然有用。”
那是怎么回事?卫霄疲累的心茫然又不解。
零零散散又过了七八天,一天夜里,卫霄因为事务繁忙而没喝安神汤,睡得并不安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身旁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彼时他正在做噩梦,眉毛拧在一起,好像鬼压床一般全身都动弹不得。
过了好久,他才终于从梦魇中解脱,喘着气猛然坐起身。
却突然发现了不对。
段枫玥呢?
身边的被褥凉凉的,他刚要起身要找,却猛然听到几声熟悉的“哕——”从浴房那个方向传来。
卫霄想去看看,但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抬不起来。直到脚步声响起,他看到神色恹恹的段枫玥走进来,抬袖擦拭着唇边晶亮的水渍。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傍晚时千哄万劝着段枫玥喝下引魂汤,一门心思想把他的病治好,把他的魂从虚虚幻幻的梦魇拉回来,段枫玥却趁着他睡着,偷偷爬起来去浴房,把引魂汤全都催吐掉。
他是自己想睡的,因为梦里有他阿爹。
他为了见他阿爹,把担惊受怕的卫霄独自丢在这儿,一如他当初选择不断地逃跑那样。
他不对卫霄说一句责怪的话,却狠心的不要他了。
卫霄自作多情的好,半分也没把他捂热。
“卫霄……”因着没点灯,四下漆黑,段枫玥没看到卫霄坐在床边,他毫无防备的走过来,被黑夜中男人发沉的眼眸吓了一跳。
他猛然后退一步,小腿磕到镜台前的小凳,好大一声响。
可能是心虚,往日划个口子就能哭晕过去的人此刻和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深吸一口气,就慌里慌张地跑过去,捧起卫霄的手,期期地望过来,不打自招:“我不是故意吐的,真的,卫霄,你别怪我,我不是不知道你对我好……我就是、我就是……”
卫霄不知道他为何这么怕他,可能他上辈子是只狼,而段枫玥是只兔子。他叹了口气,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段枫玥眼睫颤动,抖动的声音因着他这句话变了调,泪水又决堤般涌出:“我就是太想阿爹了,他去世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卫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祖母常年于寺庙礼佛,父亲忙于政事,很少回家。段枫玥是阿爹一手养大的。阿爹宠着他护着他,别的官家子弟是奶娘养,他是阿爹事事亲力亲为,就连开蒙都是被阿爹抱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京城流传国公府嫡子娇纵,他阿爹却不以为意,仿佛段枫玥本该如此。
阿爹死后,祖母和父亲都让他不要太过伤怀,可他如何能不伤怀?阿爹教他一切事,却独独没教他离了阿爹该怎么办。他甚至连阿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偷偷以泪洗面了好些日,终于想开了些。他有祖母,有父亲,还有阿爹留下的鞭子,他靠着这千丝万缕的牵扯,让自己勉强清醒了过来。
可是如今,祖母杳无音讯,父亲好坏难辨,他孤身一人远在离家千里之外的荒山里,被一群土匪包围着,唯一的念想还被卫霄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像浮萍,本就无根,伴水而生。
可现在水也没了。
“卫霄……”段枫玥窝在卫霄怀里哭得不能自己,脸和花猫一样狼狈,拽着卫霄的衣袖,不停地抽抽着。
卫霄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他只知道段枫玥哭得太惨了,真的太惨了。他杀过野生的畜生,也杀过敌袭的人,总有那么一个两个,在死亡面前痛哭流涕,乞求怜悯。
他从来不会被眼泪所迷惑,也不会心软,可现在……
段枫玥许是哭累了,搂着卫霄的脖子渐渐没了动静。卫霄这才动了一下,他把段枫玥掖进尚有自己身体余温的被子,把他冰凉的手脚包裹好,又把他的眼泪全都细细擦拭掉。
他靠在床上,手指把湿沾在段枫玥脸颊上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轻声唤道:“枫玥。”
段枫玥半梦半醒间皱眉抬头,手里还攥着卫霄的衣角:“嗯?”
卫霄问:“你要回家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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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京城到苍峦县,距离遥远,山隅众多,地形复杂。近些年来,天灾、战乱频起,盗匪猖獗,段枫玥来时,全靠那两个镖师和几分运气才得以一路顺遂。
卫霄不放心他一个人走,托裴益的关系找了个靠谱的商队。
那商队要顺着连通的河流北上,从苍峦县运一批价值昂贵的货物到京城售卖,自家的老爷小姐也一起走,守卫森严,捎带着段枫玥,也不用发愁安危和衣食住行。
等待商队打理货物的几天,卫霄依旧没皮没脸地休在段枫玥房中,甚至更不加收敛,眼珠子都快长人身上了。用他的话说,走都要走了,不得多看两眼饱眼福?
临走前的一天晚上,段枫玥洗完澡穿着白色里衣出来,外头披一件红色外衫,乌黑发丝洁净潮湿,衬得眉目间红痣深明夺目,宛如朱砂红莲。
卫霄看得心痒痒,把段枫玥按在镜台前,非要给他抹发油。
他炽热的大掌按在段枫玥薄薄的肩膀上,段枫玥浑身不自在,扭了几下被卫霄一句“别动”定在原地,委屈巴巴地说:“你别把我头发扯断了。”
“我哪儿那么笨手笨脚?”卫霄啧了一声,觉得段枫玥对他实在是偏见。那话本里还有将军绣花呢,他土匪怎么不能给人抹头发了?
抹头发用的是一个棕色小罐,装着白色的药膏,闻起来有淡淡的兰花幽香。卫霄想起这东西是段枫玥刚到寨里时,想要的兰膏,何婶怎么也找不到替代的,还是他下山了一趟,从专门卖京城货的商贩那里买来的。
如今已经快用空了。
应该再买两罐给段风雨带上,不然以他的性格,在船上吃不好睡不好,连带着头发也枯萎了,灰头土脸的不得委屈死?
卫霄心不在焉地想着,大手从上到下细细抚过段枫玥的头发丝,期间轻轻按压着,最后把发尾捏在手心里摩挲。
他低着头时,额发将凌厉的眉毛和锋芒毕露的眼眸遮掩住,只露出短而黑的睫毛,看起来靠谱又认真。段枫玥透过铜镜偷瞥他,他第一回见卫霄这么正经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然看入了神,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突然,耳尖被粘腻的触感包裹,段枫玥浑身一颤,紧接着就被人搂在了怀里,刚才还万分正经的卫霄混不吝地笑道:“想什么呢?”
段枫玥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轻推了他两下:“你别这样。”
卫霄低头看他,问:“别这样是哪样?”
段枫玥不说话了。
卫霄洗完澡出来,段枫玥还坐在镜台前,抹抹这个香膏,抹抹那个香膏,看得卫霄眼花缭乱,心想难怪段枫玥细皮嫩肉的,他要是天天这么抹,他也是走路带香的公子哥。
终于等到段枫玥弄得差不多了,卫霄挑了挑眉,掀开被窝道:“过来,让我抱一个。”
往日卫霄不常说这种话,他知道段枫玥脸皮薄,还不听话,就算说了也不会过来,他都是先言语调戏一番,再直接把不情不愿的段枫玥搂进怀里蹂躏。今日他就那么望着段枫玥,一丝一毫想要先动的意思都没有,摆明了想要段枫玥自投罗网。
段枫玥不好意思,站在原地扭捏:“不行……”
“怎么不行?”卫霄眉毛一压,犯浑道,“我那么大个媳妇都被你弄没了,我抱抱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