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楓玥的愿望存在于他的愿望里,所以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段枫玥哭得那样惨, 上气不接下气, 甚至说出“我不要待在京城了, 我们回澧家寨吧”这种话。衛霄却在他极力的劝阻中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条路必须要走下去。
只有帮助三皇子拿到皇位,他和段枫玥才能不受束缚,好好的过日子。
“不是你的错,没有你我也是要出来的, 从那封送到御前的死谏信开始,一切都是我的命……”衛霄把段枫玥的脑袋緊緊搂在胸前, 艰难地说。
大夫没等到,等来了太醫。
皇帝从宮里发出圣旨,派了太醫院院使亲自来将軍府为衛霄诊治。
他可以念着管重山之情, 选定卫霄作为未来君王的副手,但卫霄不能狼子野心自己谋取。否则……他会想起以前,想起那个被崔烈风压制的新君。
而当卫霄被证明是清白的,衰老的身体里竟又诡异地涌现出愧疚来, 表现出和高高在上的身份不符的讨好姿态,想要弥补卫霄。因此, 赏赐了不少财物,甚至还有一座郊外的园林。
和上次领封赏不同,这次段枫玥看都没看一眼, 就让人把那些东西扔进了库房。
院使看了卫霄的腿,说话很委婉,只说痊愈不是一日之功,要始终静養,就算養好了,也可能会留下病根。而卫霄是幹什么的?他是武将。
一雙腿留下病根,相当于以后的仕途将没有大功绩的可能。院使也心觉可惜,叹了口气摇头道:“不过……”
段枫玥立刻问道:“不过什么?”
院使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道:“要是有生骨草就好了。只可惜,那东西早在前年就被皇上赏赐给瑞王殿下了。若是夫人去瑞王殿下府上问问,可能会有更好的治疗方法。”
瑞王?
又是他!
段枫玥心有不甘,手都掐坏了,才忍住脾气把院使送出门去。等回来他就一头扎进了书房,整日沉浸在各种医书里,学习针灸之法,日日给卫霄发凉的腿扎针。
“三皇子前天夜里派人送来很多治骨生髓的草药,还说已经派出人马,一队去寻江湖神医,一队去雪地找生骨草,让我不要担心。大不了……等他登位后亲自去瑞王府上拿生骨草给你用。”
段枫玥将最后一根银针插/入卫霄腿上的穴位,刺痛和肿胀的感觉傳来,緊接着脚底被温热包裹住了。
段枫玥拿着热毛巾给他敷脚,一邊按揉一边搓着,给卫霄的脚底板搓得紅通通的。卫霄看着他低着的额头,和隐隐可见的睫毛,这回倒是没哭,只是鼻尖通紅着。
他把晚上的照例流程弄好,很快沐浴完,穿着里衣钻进了卫霄的懷里。
腰被环住了,段枫玥像没断奶的小猫一样把臉靠在卫霄的胸膛上,眉宇间一抹化不开的皱褶。他最近很黏卫霄,半夜睡觉还会惊醒,总要确认卫霄的身体是热乎的,心脏是跳动的,才会把耳朵压在卫霄左肋骨下方睡去。
卫霄知道是把他吓着了。要是那天让庄骋把他从后门抬进来就好了,段枫玥也不会直观地看到如此血淋淋的场面。
他叹一口气,把段枫玥搂紧,又用手指抚平段枫玥的眉头,轻声说:“不高兴?”
“你都这个样儿了,我能高兴到哪里去。”段枫玥紧抓着他的衣角,在卫霄懷里悶悶地说。
卫霄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没事儿,很快就会结束了,睡吧。”
他轻拍着段枫玥的后背,像很久以前段枫玥打雷害怕时钻他怀里让他哄睡那样。
段枫玥很快睡着了,卫霄轻轻把他放在枕头上,艰难起身。腿上全是极细的银针,一下地就是钻心的疼。
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卫霄扶着墙坐到桌旁,借着昏黄的灯光磨墨,在惨白的纸上挥笔。
第二日清晨,瑞王收到了一封出自将軍府的陈情书。
信上卫霄将还是土匪时就与太子勾结的事情讲述得一清二楚。他写太子早在瑞王送人给他之前,就暗中联系了他,以他的身世作威逼利诱,承诺在他上前线统领大軍后会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当初段枫玥身份不明,也是太子帮忙查的。得知段枫玥是国公府嫡公子后就令卫霄不要放他走,目的是通过段枫玥操控国公府的那支私兵。
那个人人争抢的信物就是段枫玥从小佩戴的玉坠,现已将玉坠和信一起送到瑞王府。
还有接近八皇子的事,也是太子指使卫霄干的。
总之,信上所言均是一句“背后主使是太子”,字间种种皆有来往书信为证。
如今太子昏迷不醒,卫霄自知大势已去,愿以玉坠为信,投靠瑞王麾下。希望瑞王保守段枫玥身份的秘密,并在事成之后将生骨草赏赐给他。
另外,他要段玉成的命。
瑞王命手下武将拿着玉坠去京城郊外的园林,果然,有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在那里等候,并且极其听命,瑞王用这支卫霄献上来的私兵暗中刺杀了几个眼中钉。
行动十分顺利。
瑞王心情愉悦,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紅绳玉坠,命人给卫霄去信——
“万事皆如君所愿。”
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脆弱得即使在深宮暖房里都无法抵御寒风,凉飕飕的空气一吹,就像枯草一样倒下了,将近一个月都没上朝,朝政一直由瑞王把持着。
骠骑大将军卫霄竟然明面上效忠瑞王,为瑞王清除执政期间的异党。如此放肆行事,但谁都没出来指责。
因为谁都知道,太子昏迷不醒,八皇子幽禁宗人府,三皇子天生残废,这皇位肯定会落到瑞王头上。
他差的只是一道名正言顺的圣旨。
年关之前,瑞王等不及了,命大太监童易暗中给皇帝换了药。
皇帝的身体早就灯枯油尽,始终被人参吊着一口气,清醒的时间很少,但一睁眼,就会找卫霄。卫霄只能御前侍疾。
那天老皇帝拉着卫霄的手,浑浊的雙眼第一次没有将卫霄认成管重山,可能是时候到了,他回光返照,面上有几分红润,拉着卫霄的手,话说的也清晰有力了。
他说:“瑞王那孩子,一半像我,多疑。另一半像他母亲,狠辣。本不适合坐这个位子,可天命已定。卫霄,你作为辅佐他的重臣,要……”
他似乎要叮嘱卫霄什么,但卫霄黑沉沉的眼眸看着他,第一回打断他的话,说:“皇上,天命还未定。”
话罢,他不顾老皇帝面上的惊诧,挥了挥手道:“皇上该服药了。”
浓重的药香中,一个身穿宦服的太监弯着腰进来了,手里的药碗是空的,手臂上搭着一块白布。他慢慢抬起头,毁容的臉上道道疤痕触目惊心。
在看到这人面孔的瞬间,老皇帝瞬间惊慌失措,“你……你,怎么会活着!”他又看向卫霄,灰白的眼珠里满是谴责愤恨“你……嗬,你和国公府勾结!你这个狼子野……呃!”
他撑着力竭的身子想要拉床顶的红色缄束,却在下一秒,被人死死捂住了口鼻。
“唔……唔!”声音渐弱,老皇帝挣扎的腿无力垂下。
“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鹅毛大雪中,红衣的小火者扯着尖利的嗓子在宮里奔跑报丧,幹着活的宫女嫔妃纷纷停住动作,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跪下,深深磕头。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膺天命以来,凡三十年……”大太监童易手持遗詔,宣读。
养心殿外,皇后、三皇子、内阁大臣跪了一地,大臣们哭成一片,三皇子衣着单薄,身形如竹,低垂着头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