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恨。”顾彦鐤抓起笔架欲砸,腕骨悬在半空, 却终是缓缓放下,转念一想,笔架何辜?该死的另有其人。
顾彦鐤唤道:“刀柳。”
“属下在。”黑影悄无声息落入书房。
“云家仍闭门谢客?”
“是。但昨夜有马车漏夜出府,往城外庄子去了。”
“车内何人?去往何处?”顾彦鐤指节轻叩案面。
“线报称,是云彻明与白景同行。”
顾彦鐤皱了眉头:“漏夜前去?古怪。”
“备马, 去云府。”
顾彦鐤策马前往云府,碧空如洗,暖风拂过,带来不知名野花的甜香和远处市井的隐约喧嚣,一切都透着太平盛世的慵懒与安宁。
这过分熟悉的明媚,他恍惚看见,某个同样晴朗的日子,霍焚川抱着一坛新沽的梨花白,斜倚在树下等他。
他笑得眼眉弯弯,眸色被日光映得极浅,里头盛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独对他的热切:“今日我们一醉方休!”
顾彦鐤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日霍焚川衣衫上熏的极淡的杜若冷香。风过处,头顶树叶沙沙作响,眼前空余枝干苍劲,树下再无那人踪影。
日光依旧灼灼,顾彦鐤心底一阵发寒。
骗子,骗他喝醉一走了之!
云府大门未开,刀柳砰砰敲门:“知府大人到——”
白奇梅骤闻知府大人亲临心中一紧,忙去迎接,顾彦鐤大手一挥免了她行礼,宛若主人般登堂入室,行至前院,环视四周,自然而然问道:“白景呢。”
“景儿和彻明去庄子了。”白奇梅略感奇怪,但仍老实回答。
顾彦鐤点点头,率先落座,端起丫鬟上的茶,见白奇梅拘谨站着,招呼她道:“夫人坐。”
“嗳,多谢大人。”白奇梅忐忑地坐下,“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夫人莫紧张,不过体恤民情罢了。”顾彦鐤状似无意问:“听闻白景早些年一直流落在外?”
一说起这个白奇梅心就痛,用帕子压了压湿润的眼角,道:“是,景儿真是命苦,在外漂泊数载,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不过现下好了,我们一家终于团聚,届时景儿和彻明成了亲那才是……”
“成亲?”顾彦鐤截住话头,茶盏在指间一顿,“白景要和云彻明成亲?”
“是啊。”白奇梅理所当然道:“他们自小定下婚约,若不是当年两家失散,他们早该成亲了。”
顾彦鐤捉住重点:“当年?几年前?”
“建兴九年,地龙翻身那一年。”
顾彦鐤沉思片刻,眸色渐深:“时隔多年,夫人如何确信白景身份无虞?”
白奇梅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有信物为证,错不了。”
顾彦鐤摇摇头,未必,他做官多年,见多识广,信物不是绝对。
一个大胆念头猝然窜起:云耕第一次来找他就是为白景,他怀疑白景想吞没云家财产。霍焚川骗他是为财,如若白景是骗子,目的显而易见,也是为财,那么霍焚川和白景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此念一出,竟再难按下,他将万千揣测压于平静面色之下,只问:“他们何时归来?”
“不知道。”
荀风目光如炬,再次追问:“你当真不知云关索还活着?”
云关菱眼底浮起一层恍惚的雾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真的不知道。那年大伯接我们来云府时,我还太小,只依稀记得爹说弟弟路上染了急病,没能救回来……”
云彻明与荀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底都沉着相同的疑虑。
“为何要藏起云关索?”荀风沉吟片刻,转向云彻明,“清遥,他说是你害得他不得不藏匿,此事与你何干?老家主临终前究竟交代了什么?这些你也不知?”
云彻明摇头,眸色深沉:“父亲只嘱托我务必寻到白家人,与你完婚。其余一句未提。”
“云府迷雾重重。”荀风叹了一声,又看向云关菱,语气温和了些,“还好吗?地窖阴冷,你被关数日,身上可有大碍?”
云关菱忽然泪如雨下,猛地扑进荀风怀中,呜咽出声。荀风一时怔住,心下不由一软,生出几分怜惜,轻轻回揽住她,抚着她的背低声道:“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云彻明却忽然抿紧了唇,面色微沉,一把将云关菱扯了回来,声音冷澈:“不许哭。”
荀风忍不住皱眉:“清遥,何必如此苛责?”
云关菱抽了抽鼻子,竟真的止住了哭声,低声道:“家主说的是。哭不能解决问题,是我失态了。”
“?”荀风掏掏耳朵,他耳朵坏了不成,云彻明不是只说了三个字嘛!
云彻明淡淡“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云关菱似乎稍稍平静,抬眸轻声问:“家主可知我爹为何常年游历在外,很少回松江府?”
“不知。”
“他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人。”云关菱回忆道,“有时深夜醉酒,他会反复喃喃‘没找到,你到底在哪儿’之类的话,以前我在意,如今想来应该与秘密有关。”
线索纷乱如麻,连云彻明也觉棘手,转而道:“此地不宜久留。菱儿,先随我们回去。”
云关菱却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荀风以为她怕受牵连,温声劝道:“别担心,他们做的事与你无关,不会牵连你的。”
“不,是我心里过不去。”云关菱低下头,声音虽轻却坚决,“我无颜面对大伯母,更无颜面对家主。只要想到爹和弟弟竟为某种缘由企图加害家主和景少爷,我就……我就无法原谅自己。家主,让我去西戎吧,我愿意戴罪立功。”
“你想清楚了?”云彻明黑眸锐利,看进她眼底,“西戎乃不毛之地,危机四伏。”
“想清楚了。”云关菱脸上掠过一丝决绝。
云彻明颔首:“好。”
荀风挑眉赞叹:“菱妹妹,有胆色!”
云关菱深深望了荀风一眼,忽然绽出一抹极灿烂的笑,仿佛云破月来:“从前种种,对不起。”随即她转向云彻明:“家主,我想即刻启程。”
云彻明微讶:“如此匆忙?”
“是,刻不容缓。”她怕再多留一刻,就会舍不得改变主意。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吱呀声,帘隙间漏入的微风,轻轻拂动着车厢内沉闷的空气。
云彻明目光从窗外荒凉的景致收回,落在身旁的荀风身上:“坐好,你背上的伤还未痊愈。”
荀风懒洋洋歪在软枕上,“养了许多日,早好的七七八八了,不碍事。”
云彻明不再说话。
荀风感到奇怪,不由侧目仔细打量云彻明,只见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锐利的目光此刻竟有些涣散呆滞,那不是单纯的疲惫,而是一种,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彷徨与无助,像是骤然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