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平安毫不犹豫道:“我会一直守着,我活一天,就不会让纪家人动你们一分。”
沈愿心神震动,同时也生出无限疑虑,早就积压的问题,此时也不得不问出口。
“平安哥,在码头那天我就想问你,为什么突然会想要认我做弟弟?只是为了帮我求情吗?今日又为何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
纪平安沉默着,半晌他沉声道:“对不起小愿。”
“我私自将你当成了一个人。”
沈愿安抚性的拍一拍纪平安的背问道:“平安哥想说吗?”
纪平安压在心中多年的恐惧,在今日被父母强势的撕开一道口子。
让他无法再维持平静,正常的去思考事情,只想要把人藏起来保护。
纪平安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他低下头,无力的靠在沈愿削瘦的肩膀上。
“是我弟弟,纪平冬。”
赵月韵嫁入纪家后,被人设计流掉好几个孩子,导致怀生困难。
成婚多年终于顺利生出女儿,此后又是多年无所出。
好不容易生出嫡子,稳住了主母地位,她对女儿和儿子的要求极其严格。
尤其是纪平安。
他是家中嫡子,也是赵月韵的希望。
十二年前,纪平安十岁。
在纪家生活十年,他知道自己有许多兄弟姐妹,但是他除了同胞姐姐外,再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妾室所出的孩子们,赵月韵都不允许靠近纪平安。
一直到那一年的秋天,府上的一个小妾因病离世。
因是他国来的舞姬,死后草席裹尸,扔进乱葬岗便罢,无人在意。
纪平安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一日,纪平安被饿醒,不想喊人,便自己去小厨房找点吃的垫肚子。
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纪平冬。
那个死去小妾的儿子,在她死后,没有亲娘照顾,爹又不疼的孩子,饿的只能到处找吃的。
五岁的孩子,瘦的不成样子,眼眶两颊凹陷严重。
看到有人来的纪平冬自知跑不了,便直接蹲在地上,一手护着头,一手拼命的把还带着泥土的菜往嘴里塞。
纪平安上前,伸手抽走小孩嘴里没塞进去的一把菜根。
以为要被打的纪平冬连忙双手护头,蜷缩在地。
纪平安微顿后,还是用些力道拽走小孩嘴里的菜根,面无表情道:“这个不能吃。”
听到声音的纪平冬突然松开手,也不护着头了,两眼亮晶晶的看着纪平安喊道:“平安哥哥!”
虽说纪平安不认识家里的兄弟姐妹们,但家里其他的孩子们都知道纪平安长什么样。
路上若是无意遇见,得避让。
这是赵月韵定下的规矩。
纪平安皱眉疑惑,他不认识眼前的小孩。
“你认识我?”
纪平冬点头,咧着嘴笑,小小的牙齿被泥糊了一层,“我饿,平安哥哥给我芝麻烤饼吃。”
纪平安想了想,似乎想起是怎么一回事。
不久前他从外面买了芝麻烤饼,不过他娘不让他吃外面的东西,要他拿着亲手丢掉,长长记性。
那是他想念很久的芝麻烤饼,但娘的话他不能不听。
只好精挑细选一个觉得风景优美的好地方,把芝麻烤饼埋掉。
结果没想到草丛里会有个小孩冒出来,纪平安看着孩子瘦弱模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芝麻烤饼,他把芝麻烤饼丢到了孩子的手里。
因为太伤心,纪平安都没怎么看小孩长相,没想到是他弟弟。
对方还记得他。
纪平安从柜子里翻找出一份米糕,坐在地上,给了一块给正在流口水的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吃着米糕,含糊不清,却是第一时间回应,“平安哥哥,我叫平冬,冬天出生的意思。”
纪平安点点头。
两人分食一碟米糕,并未有更多的言语。
只是后来的每一天,纪平安都会在夜里悄悄起身,去看看有没有一个冬天出生的弟弟在小厨房找吃的。
一直到半月后,纪平安再次在小厨房看到了纪平冬。
对方依旧很瘦很瘦,他看到纪平安,眼眸变得闪亮,献宝一样的掏出一块冷透的饼。
“平安哥哥,我今天给小叶洗衣服,他奖励我的芝麻烤饼。这个很好吃很好吃,我留给哥哥吃。”
纪平安低头看芝麻烤饼,又看纪平冬,嘴角动了动,“我有米糕吃,为什么给我留?”
“好吃的,想和哥哥一起吃。”纪平冬笑道。
纪平安接过芝麻烤饼,他给了一碟子米糕给纪平冬,“以后没有好吃的,你也可以来找我。”
纪平冬惊讶的张大嘴巴,随后扑进纪平安怀里,“平安哥哥你真好!”
从未被人如此亲近对待的纪平安手足无措,任由小孩抱着。
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好,纪平冬每次见面都要亲亲密密的喊平安哥哥,遇到高兴的事,还会扑到纪平安怀里,小猫一样的蹭。
看着被自己养出一点肉的弟弟,纪平安捏着小孩的脸,脸上露出笑。
冬日,纪平冬的生辰到了。
纪平安问纪平冬想要什么,纪平冬说想出去看看。
他还没有出过纪家。
纪平安点头说好。
因为是瞒着赵月韵,纪平安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贴身小厮跟着。
却不想被贼人当街掳走,小厮没追上,立即回纪家禀报。
途中纪平冬趁着不注意,用牙咬着解开纪平安身上的麻绳,因时间不足,纪平安无法解开纪平冬。
“平安哥哥快走,回去找人救我就好,快走!”
“小冬,等我,哥哥一定来救你!”
“我相信哥哥。”
纪平安一路跑回家,乱糟糟的纪家终于安静了。
在虚脱昏倒之际,他对着抱住他的纪明丰道:“爹,城外破旧驿站,小冬在那里,快救他……”
清醒后的纪平安第一句话就是问纪平冬在哪。
无人回应。
纪平安再三追问下,纪明丰道:“派人去了,对方要赎金。这种劫匪给了一次就会要第二次,人不可能会真的回来。”
“爹,你给过吗?”纪平安问道。
纪明丰皱眉,“明知道会打水漂,谁会上当?”
“所以,你们试都没试,直接就算了?”纪平安崩溃哭喊:“他是爹的儿子啊!是一条命!为什么不试试!为什么!”
一旁的赵月韵怕纪平安惹恼纪明丰,赶紧上前,一把搂住儿子,“儿啊,如今世道要乱。家中银钱都是为后面保命救急所需,实在是掏不出一点去救人啊。”
纪平安再也不想听,他要去救弟弟。
推开赵月韵,纪平安冲向门口,被纪明丰喊小厮拦住,“身为纪家子,就要想方设法的为家族考虑!纪家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价值。纪平冬一条命,还值不了数百两!还有,如果不是你肆意妄为,带着人出去,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不怪罪自己,反倒苛责起父母来了!”
纪平安只觉得脑袋发晕,两眼发黑,喉间一片腥甜,吐出一口血后撑着身体往外走。
他答应过的,要救弟弟。
十几个小厮围困住他,拉着他,按着他。
那一天真的很冷,娘的巴掌落在脸上,爹的木尺落在身上。也不知被打了多久,他已经没有感觉。最终还是没撑住,也没能离开纪家,晕过去了。
纪平安声音沙哑,情绪临近崩溃,“劫匪们不知如何想的,他们后面将小冬的尸首丢在了纪家门口。爹娘嫌晦气,直接扔进乱葬岗。我半夜偷跑出去,找了很久,将人找出来,埋葬在山中。”
“小愿,你真的太像小冬了。不论是性情,还是举动。从你喊我平安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办法再区分你和小冬。”
每一次见沈愿,纪平安又期待又害怕。
期待见到像弟弟一样的沈愿,害怕死去的弟弟会更怨他,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