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小客栈(11)

2026-01-05

  小童见着生人有些腼腆,不肯答书瑞的话,妇人说了孩子两句,转跟书瑞道:

  “在村子里的私塾念书咧,跟他爹一样是个榆木脑袋,不是读书的料子。说不教他念,今朝外头趁手些行当,又样样都要识字会算才成,咱穷寒人家,难哟~”

  书瑞点头:“难为天下父母心,日子再难,却也总想孩子好。”

  那妇人觉受体谅,心头发热。

  便也与书瑞更是多起话来,说今年的庄稼啦,孩子的学业啦,朝廷的赋税啦.......书瑞也擅听这些闲唠嗑,哄得那妇人更是喜欢。

  眼见说得高兴,妇人瞅见前头赶车的小郎生着好一张俊脸,身形多板正,就是一直不说话,瞧着怪是冷淡的。

  她不由问书瑞:“恁小郎君多俊,还不晓得你俩关系咧?”

  书瑞笑说道:“这是我兄长,我们俩一同往府城去讨生活。”

  妇人听得这话,便就又想问人婚没婚配了,却没得张口,忽就听前头的人冷不伶仃冒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甚?”

  妇人疑惑的看向书瑞。

  陆凌回头:“是夫妻。”

  “啊?”

  妇人见两人各说各的,不免觉得有些怪,连忙将孩子往身前拢了拢:“如何又是兄长又是夫妻的?”

  书瑞见妇人生疑警惕起来,不由暗暗背过手在陆凌的身上狠拧了一把,让他赶紧闭嘴,面上却还维持着笑:

  “娘子别怪,是我说得不全。他本是我远房表兄,这厢年纪都大了,家里人便想我俩能成家,打小惯了是兄长,一朝变换了身份,还怪不适应。”

  “我表哥这人,话少脸冷,事情较真儿得很,与人闲唠不起。咱甭理会,由着他好生赶车。”

  妇人听此才松了口气。

  “原是这般,俺们村子里头也有你们这样的咧,到底是自家亲戚,知根知底儿的比外乡寻得好。”

  书瑞怕那妇人再捉着问闲,连唤了那小童:“车子上坐着闲闷,哥哥教你背几句诗好不好?”

  小童点了点头,书瑞便带着人背了背三字经。

  前头赶着车的陆凌好也是没再说话了,书瑞方才那一下铆足了劲儿,他却不痛不痒的;

  脑子里只想着,原来他们是远房表亲成的婚.......

  这个念头盘踞在他空白的脑海里,莫名地,让他心头不可名状的焦躁,悄然平息了下去。

 

 

第6章 

  往后几日的路上,陆凌负责驾车,书瑞便负责揽客,一路捡了些散客搭车,三两个铜子的进着账,倒也不枉费一番功夫,够了两人的干粮和驴子的草料钱。

  十日后,快至午间的时辰,书瑞总算是结束了将近一个月的行程,抵达了潮汐府。

  赶路人风尘仆仆,府城却繁荣有序,来往间宝马香车,好不繁荣热闹。

  书瑞坐在驴车上走马观花,再次来到幼年时所生活过的地方,既觉熟悉,却又陌生。

  小时候就觉潮汐府热闹得很,而下十多年过去了,城中商铺林立,大街小巷,交错横生,依稀还保持着旧貌,但好似更胜从前了。

  然而他的父母尊长,却已不在人世。

  书瑞心中情绪万千,这些年他学着凡事去靠自己,慢慢的已经很少想念爹娘了。

  如今再回到这里,那股藏在心底深处的惦念,一时间便似打翻了一坛窖藏了多年的酒似的,酒气漫开来,如何都收揽不住。

  他心绪翻扬,情绪也骤转低落。

  这时身旁的陆凌忽然放慢了车速:“进城了怎还不高兴?”

  书瑞闻言敛起思绪,做着无事的模样:“没不高兴,只是突然见这样热闹有些不习惯。”

  陆凌默了默:“那你去不去茅房。”

  “........”

  “便说让你少喝点溪里那般没煮沸的生水,非却不听。”

  书瑞忍不得说了陆凌一嘴,后又道:“你去罢,我在这处.......”

  正是想说在这处等他,却见前头有官差巡视街市,不许人随意停车马,这要专门寻个地儿来停驴车,又得使铜子。

  “不然我先过去,你好了自来?”

  书瑞商量道:“我在十里街第五间铺子那处,你可能寻着?”

  陆凌利索的跳下了车:“能。”

  这人走出去了几步,忽却又退了回来,微眯了下眼看着书瑞:“阿韶,你跑了我也一样寻得着你。”

  书瑞闻言,觑了他一眼,扯着驴子便往铺子方向去,都不想理睬他。

  这傻小子看着多老实,实则心眼儿可坏。

  前几日赶路的时候,两人在驿站上就着是不是夫妻又好一通辩,气得书瑞趁着陆凌去茅房的时候驾着驴车便走了。

  谁晓得这人跑得却比驴子还快,不知甚么时候竟就越去了他前头,悄摸儿声的躲在树杈间,等他经过时倏然跳下来落在驴车上,吓得他险些又把车给驾翻!

  书瑞心下忿忿的想着路上和陆凌的事,不知觉就至了地儿。

  季父季母留下的铺子位于府城四大街北街的一条分街上。

  入街口立得有座高高的大理石牌坊,久经风雨,牌坊上生了些青苔,又还有许多水流黑渍,但上头刻写着的十里街三个大字依旧很明晰。

  铺子离牌坊不远,面朝十里街入街口左手方向第五间便是了。

  书瑞也是头回来这里,他有些不可确信的看了两回店铺,眼珠子又扫了回街市,确定这就是心头熟记着的位置时,方才将车子在路边上停下。

  只见那落着铁锁的破落铺子门口,此时横置着个杂碎汤摊子,一口贴门墙的边炉正燃着火,锅里头的浓汤熬得翻腾冒泡,白腾腾的水雾气带着一股腥臊味直冲横梁。

  也不知是在此处行了多久的生意,那放炉子处的门墙竟都起了团焦黑,像是火炭滚出来没发觉给烧的。

  这当儿摊子也没甚么生意,正翘着腿,闲坐在小杌儿上剔着一口黄牙的老汉,倒是眼尖儿,一下瞅见了往这头望的书瑞,当即丢了牙签子站起身招呼。

  “哥儿,俺这处羊杂碎、猪杂碎都有,吃碗汤罢,香着咧!”

  说着,也不等书瑞张口,立便取了只大喇喇摆在摊子上的碗,打锅里头盛了小半勺子汤进去,捉碗的大拇指掐进碗里头,沾着了汤也浑然不觉。

  “来尝尝,鲜得很。”

  书瑞走上前去,没接碗。

  见着铺子门口一片儿都腻着脏污,门墙上更似包了浆似的,粘黏着些杂碎里才有的秽物,比铺子破败了教人看着还寒碜。

  这店铺十来年没得人经营了,有摊贩在这处摆摊子做买卖倒也寻常,毕竟铺子的位置说不得好,却也不是那般极冷清的街巷,且取了这位置用还不肖使钱。

  只是这摊贩也忒不爱洁净了些,瞧把地儿造成这模样,绝计也不是在此处三两日了。

  既是长久落于一处经营,便不是自个儿的地盘,那也合当打扫一二,更何况还是卖的吃食,最是该讲究个干净的行当。

  书瑞初来,轻易也不想与人结怨,仍客气道:“老爹生意兴隆。还请你挪动个地儿,往后这铺子要重新开门了。我这个儿虽瘦,却也进出不得咧。”

  那老汉闻言,两道眉一紧,收回了汤碗:“铺子要开啦?”

  话罢,上下打量了书瑞一眼,旋又笑起来:“哥儿,你可别哄俺,俺就住这街后头的巷子上,这铺儿十多年没开过了,那屋主怕坟头的草都几丈高了去,如何这艳阳高照日的来收铺子。”

  老汉自仰了脖儿一口吃干了将才盛出来的汤,美滋滋的砸吧了下嘴,偏着脑袋问书瑞:“你可是盯着了这好地儿,想把俺撵走了,你好白使?”

  书瑞听得这腔子歹话,面色微沉,也不多言,径直从身上取出了铺契来:“老爹年纪大了,嘴上还是积些德才好。”

  那老汉觉书瑞说话多怪气,懒洋洋抬眼儿瞅了他一下,见他手里捏着的契纸,眼睛顿时又有了神:“这铺子真是你的?”

  “想是也没人为着间破落的铺子敢假造契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