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大门那头,见着街道上的人捂了脑袋,四窜着跑了开。
“哎哟,雨好生的大,来哥儿这处躲个雨,同俺一碗雪泡豆儿水,外一碟子酥肉来用罢。”
一后生跳上了台阶,抖了抖衣裳上的雨珠子,见书瑞整好在铺儿前观雨,同他要了些吃食。
本以为是落了雨生意要不成了,谁曾想接连来了躲雨的人,都待在书瑞的铺子上,慢悠悠的用着饮子吃食,要等雨停了再走。
书瑞招待了食客,今儿只他一人,简单收拾了碗粥就着脆爽的腌小菜来用了。
预备戴着斗笠往书院那头去取晚间的名单来,正是想去隔壁喊杨春花给他望着一眼铺子,却又听正堂那头传来一声熟客的吆喝。
“韶哥儿,有客来!”
书瑞应了一声,迎着出去,却见在屋檐下收伞的人是余桥生。
“早先就听得了哥儿说在做点儿饮子生意,不成想生意这样好。”
余桥生还是头回来书瑞的铺子上,他走的正门,偏头瞧见堂里坐着些食客,多热闹。
再是抬些头,又见着书瑞挂在门上的吃食招牌,贴的粗纸上排排隽秀小字,甚是端正。
他不由得贪看:“这是哥儿写的?”
书瑞见余桥生问,笑答他:“每日里卖得饮子小食不尽相同,写了来也方便食客瞧,不教人想吃那样吃食时没有空跑。”
余桥生叹道:“竟不晓得哥儿的字写得这般好,当真是不输许多读书人。”
他眼里浑然对书瑞又多了些欣赏,心头也生出股暖融融的感觉来。
书瑞也不久受他的夸赞,请了人去院上坐,与他倒茶水用。
“余士子今朝如何过来了这头?我正是想去取名单。”
“我便是为着这事情来,眼见七月过半,下月上就要院试了。书院里头时下课业都紧得很,夫子学生一颗心都在考试上,倒是不得讲究吃用了,全凭着容易为主。”
余桥生是来同书瑞告辞,这厢要考试定饭的书生更少了些,他也要下场,没得更多精力揽下餐食生意,为此不得不先停了合作。
书瑞倒是谅解,每逢有考,书院最是紧绷的时候,除却学习,哪还挪动的出旁的心思。
“无妨,只还劳余士子跑这一趟,又还那样大的雨,我过去时余士子说与我听可不方便些。”
余桥生闻了言,微是有些不自在的答他道:“这厢停下生意,我全身心于下场上,怕是没得半月一月,不得再见。”
书瑞闻言,有些不解,倒不等他问,余桥生觉是自己说了甚么露骨的虎狼之词了似的,连又道:
“我的意思是一时半刻间不得再一道做生意了。哥儿好是和善守诺,今朝下雨,我便想着过来一趟,也示郑重。”
“余士子太客气了,一同做了这样久的生意,我却也厚着面皮当士子是个朋友。这科考在即,如何还好意思耽搁余士子的学业事。”
余桥生听得书瑞的话,心头一暖,眸间起了些含蓄笑意:“不耽搁这一时一刻。”
说着,声音低了些下去:“若是此次院试能有一二成绩,到时........”
“余士子怎过来了?今朝书院休沐?”
话是没说完,一道声音先落下来将人给打了断。
见着走来院子的人,余桥生后背绷了一下,好似做贼教人捉了个正着一般,面微红,略是心虚,当即恭敬同人行了个礼:“陆兄弟回来了。”
“余士子是过来与我送名单的,今朝最后一回了,下月上有考试。”
书瑞见着顶了个草帽的陆凌,也疑,问他:“你如何回来了?”
“有个教习换了我下晌的课,我在武馆待着也无事,索性就回来了。”
陆凌说罢,扫向一侧的白面书生道:“倒是回来的正是时候,要没回来,还不得机会撞见余士子上门。”
余桥生干干一笑。
书瑞听陆凌怪言怪语的,当着外人不与他辩,转说是请了余桥生吃碗饮子。
余桥生连推了说考过了有机会再过来,本当与书瑞再说几句,瞧陆凌回了来,连告辞了说要走。
陆凌见此,却是破天荒的热心:“外头雨大,书院午间歇息的时间又不多,余士子还特地跑一趟来,这般心意,我势必得送送才好。”
余桥生连忙摆手:“陆兄弟才得回来,不肖麻烦。”
陆凌却自顾撑了门边的伞:“不要紧,请吧。”
余桥生只好硬着头皮谢了一句,转同书瑞做了别。
看着一并出了门的人,书瑞眉头紧了紧,不知陆凌又想闹甚么幺蛾子,只却没得跟去看,堂里的客唤添水,他且去忙了。
外头的雨斜斜的往下坠,把本就热腾腾的地面击打着,地气一时下不去,又闷又湿的。
余桥生浑然不适的跟着陆凌走出了巷子,他隐隐觉出身边的人冷肃得很。
此番颇具些压迫感,这路好似就跟不满女婿的老丈人一起走的一般。
出去巷子,至大街上,余桥生再是难忍耐,深凝了口气:
“小生家境却是贫寒,从前许多事情都不曾敢去想,怕是误了人,只一心紧系在学业上。”
“今夕才算明白,并非是小生能克制,不过是未曾遇见好的人。”
“小生知陆兄弟爱护韶哥儿,轻易不准许人亲近,小生如今一无家境,二无功名,属实不当受人待见。”
他眸子坚韧,十分郑重的同陆凌道:“此番考试小生定全力以赴,若不得功名,定不再前来。
若是可得上榜,还望兄长在韶哥儿面前美言几句。”
陆凌自还没开口,乍就还先听得了人一席恳切言辞,便只差一句待他考中秀才,还请把书瑞放心交给他这样的话了。
一时间,陆凌脸上五彩纷呈。
半晌,嘴里方才崩出几个字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余桥生不解陆凌何故这一问,莫不是嫌他大话,未曾下场中榜就急急同人许诺这些?
他实诚道:“自是做兄长般恭敬,若非如此,也不敢同陆兄弟坦言。”
陆凌面如黑炭,虽极是想将这书生扔进沟里,只他到底还是没有动武。
在个外人面前发疯,失了气度,怕连带人把书瑞都给看扁了去,觉是如何看中了他这样一个人。
气过了劲儿,倒还平和了下来。
他摆出些大度,面无表情道: “回去好生考你的试,别在揣着这些没有结果的心思。”
余桥生见着陆凌的态度,反却是急了: “陆兄弟,莫欺少年穷!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做什麽证明给我看?你可问过了他姓什麽?真当我们同姓一个陆?”
陆凌看着人不依不挠,好不易劝了自己平和些,像个宽容的人一般,偏却是人不乐得如此。
“你想给他的,我都能给他。今日话既说到此处,我索性也给你说过明白,再是让我见着你来纠缠,我不会像今天一样客气。”
说罢,陆凌也不久与他多说,撤了伞,返回了去。
余桥生耳边回荡着陆凌的话,痴愣了半晌,漂泊雨声中,缓是悟了过来。
韶哥儿不姓陆?!
原便觉得有些怪,两人是兄弟,陆凌相貌奇俊,韶哥儿却生得平平。只说不得一个像爹,一个像娘,他们这般相貌不多相似的兄弟,外头也不是没有。
虽相貌上一个好,一个次,但性子却也恰恰调换了过来。
今朝才算明悟,原两人并非是一个姓的兄弟。
他浑浑噩噩的往书院走回去,一侧身子淋湿了都不曾发觉。
怎偏是才定了心,如何又与他一击?
余桥生多不是个滋味,嘴里苦了一路。
却要说还是得有些才学的读书人,想事就是想得快些,至了书院大门,忽得却又想明了。
他心道:韶哥儿其貌不扬,却同是有人看中,着岂不是更说明了他的好麽。
天底下好的事与物,哪样是想要伸手就能得来的,不去争不去谋,如何轮得到自己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