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瑞同陆凌道:“将来说不得是要在一屋檐下过日子的,你守得住初一,守得住十五麽?总不能日日时时都在我身旁。”
“昨儿我见你弟弟, 多是识礼有风度, 他既是你爹娘教养出来的,想是他们也不会差。”
书瑞觉自己时常把陆凌当做个闹腾的小孩儿看待,然则他却也是这般将他做一个容易受欺凌的柔弱小哥儿看。
虽嘴上说着他,讲着道理, 但他心里到底还是熨帖的。
“你安心罢,我又不是傻子,若是真不得劲儿, 自也不会憋着,都说与你听可好?”
陆凌听得书瑞都这般说了,倒是也不好再硬缠着留在客栈不去上工。
只又交待了几句,同书瑞说要有甚么事,教人带话去武馆寻他。
书瑞一一都答应了下来,人才出去。
他前脚走,杨春花后脚就探了个脑袋出来,问昨儿的事。
书瑞只笑说尚好,暂且都先处处来看。
杨春花微宽了些心:“做父母的,都盼着儿女好,婚姻事是一辈子的,难免谨慎些。时下既是没大闹就好,天长日久的,自也就晓得了你的好。”
“陆兄弟是个好后生,这好的东西、职务、营生,哪样不是都得靠人去争,去抢,好男子好哥儿也是一样的。
那些劝说人不争不抢的都是屁话,人将这话听进去了,好是给说这样道理的人让路咧!”
书瑞笑起来:“到底是你想得通透明白。”
两人说了几句,佟木匠拉着木材来,杨春花止了声儿,拍了拍书瑞的肩,没再多说,回了铺子上。
书瑞也收拾着又做定胜糕,倒是没一颗心都等着陆家那头过来人。
要说陆凌那张包不住话的嘴巴子真将他们的事一股脑吐了,说不得时下心里还真悬着,既是没说,他便不会做心虚之态,往日里该是哪般就哪般。
时下税也缴起来了,生意再是懈怠不得,昨儿就使去了两百来个钱,好似不多,可他拢共也没挣得几贯钱。
商户私底下都嚷嚷税务繁重,削尖了脑袋想是寻个秀才举爷做靠,低声下气的各般殷勤,以此求能免去些税款。从前不觉什麽,如今身在其间,才晓得农有农的苦,商又商的不易。
将是把糕蒸出来,小院儿里一股米香气,书瑞就听得门口响起了叩门声。
他伸长了些脖子望去,只见得个眼生的妇人站在门外,一身湖蓝细绸,头发梳得端庄,年近四十了,但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那娘子略是有些歉道:“可是正忙着?”
书瑞大抵上猜出了是甚么人物,却还是道:“敢问娘子何人,上门可是有事?”
“我是新搬来对门的住户,昨儿家中二郎说哥儿这处的糕做得极好,眼见院试近了,他在家中温书辛苦,这般想着前来再买些。”
柳氏探头就见着个哥儿,黑黢黢一张脸,收拾得倒多利索,看着年纪有些轻,想是这铺子上打杂的人。
便问:“你们掌柜可在?”
昨儿她其实就想过来瞧一瞧了,只二郎劝说她别贸贸然登门去打搅,东问西问的,大哥未必欢喜家里这样。
她挨了一晚,今儿一早他爹先去府衙做任职去了,临走前也嘱咐她过来看看,她又拉着二郎细问了几句这头的事,这朝等着日头高了些,才借着买糕过来。
书瑞听得这话果是印证了心头所想,他客气将人迎了进来。
直言道:“娘子便是陆兄弟的母亲罢?昨日已是听得他说了家里人至了潮汐府,恰住对门上。陆二郎君整好也在客栈上得见了一回。”
“哥儿便是这铺子的掌柜?”
柳氏见书瑞如此说,不由意外的又将人打量了一回。
“父母可是一并在此处经营?”
书瑞听柳氏问起父母,他微是默了默。
今朝若说假话编了谎来哄柳氏,他日事情败露,要想再圆回,只怕如何都给人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到底是陆凌的父母亲长,书瑞还是十分尊敬的。
既是这般,索性坦白道:“尊长已是故去了,家里头留下了这么一间老铺子,我这般正是修缮了来,预是做营生糊口。”
柳氏闻言略是一惊,问:“便只哥儿一人修缮这铺子,可还有兄弟姊妹帮衬?”
书瑞轻摇了摇头:“是孤哥儿的命数,没得兄弟姊妹这般亲缘。”
柳氏瞧着书瑞怕是没得弱冠的年纪,比他们家阿凌还小上些,竟就可怜怜的失了父母不说,一个孤哥儿还要在外经营谋生。
闻得二郎说铺子还在修缮,客栈都还不曾正经的做起来,店家经营着饮子小食的生意来贴补,也还没做多长时间,昨儿还受了税务官差的为难。
就是一户人家要修缮老铺子重新经营起来都不是个容易事,这处却只哥儿一人操持。
柳氏既觉得不可思议,又不免有些怜起这哥儿来,她道: “我像你这般大的年纪时,且还在家中做针线活儿,甚么都不懂得,要逢着这般变故,怕是难过活。哥儿恁轻的年纪,竟是这般理事!”
书瑞见柳氏听得好是动容,倒颇有些怜悯心,也半点不见有官夫人的架子。更不似那般过去穷苦,一朝得势了,就瞧不起平头老百姓的人物。
他倒是生出些好感来:“日子总得过下去,难着难着也便好了。也是好运气,陆兄弟不嫌我这客栈破漏,住在这处也帮了我不少。”
转听得书瑞说起陆凌,柳氏从书瑞悲苦的身世中回过些神来。
她轻是捉住书瑞的手,低声似央一般道:“我这大儿子少小时就离了家,转头长成了大人,这些年不得亲近,难免生分些。
他长做大人了,同父母张不开口说自个儿的事,问也不肯多答,做爹娘的,心头总想多晓得些孩子的事,这厢才来打搅哥儿,还望哥儿勿怪。”
书瑞看着柳氏如此,心里微有些怅然,不禁想起些自己的母亲来。
病重时,本自个儿都难支撑起说两句话了,却还百般的为他打算考虑着以后,嘱咐他以后要如何做人做事........
他微敛心神,道:“且不说往后是街坊邻里,娘子肯走动尽管过来闲耍,没有打搅一说;
更是难为娘子如此关切陆兄弟,一腔慈心,我只羡慕不得的,娘子有问,我知无不言。”
他取了茶水,给柳氏倒了一盏,又置了一碟新出锅的糕来与她就着吃。
“其实不瞒柳娘子,陆兄弟的头疾起初是有些严重,厉害时甚么事都不记得了。
当时闻听德馨堂上有位擅针的余大夫,最是会治这般疾症,然陆兄弟匆匆寻去问诊时,偏不巧余大夫又外出去买药游历了,他的徒弟说需得三两月,这般也就只能等。”
“等余大夫回来期间,陆兄弟便在我这铺子上落脚,因是碍着头疾什麽事都不记得,也没法子同家里去信,如此才失了联络一段时间。”
柳氏听得这经历,立是红了眼睛,喊了声天爷。
“他倒是说得了头疾在这头医治,我问是不是常发疼,他却不言。到底是我们想得太容易了,哪里知竟是丢记忆这样的吓人!”
书瑞道:“这疾症确实也是少见,碍着病症,他虽一身功夫,但也不敢轻易去外头谋事做,便只屈才素日里就同我一道去码头、书院、街市上卖些餐食。”
“陆兄弟话不多,但人极好,面冷心热,又很勤快,周遭街坊都说只有夸他的,这些时月在潮汐府过得也都还算平顺。”
“后头余大夫回来了,他去治了头疾,病症得了缓和,立就给家里去了信。想是为着隔些时月还要前去医馆复诊,这才没有急着回乡去,期间也是几回去邮驿上看有没有回信。”
柳氏听得儿子在潮汐府过得还成,心中其实也还是惦记着家里,心疼之余,又有些欣慰。
“这些年每回逢着庙会我都去上香祷告,只求着菩萨保佑他在外头能平安。他丢了记忆时,要是教有心人给骗了去,吃苦受累都还是其次,偏又一身功夫,给哄去干些犯律丢命的事怎了得!
好是遇着哥儿,本分良善的人,与了他住处,又还看着他,我当真是不晓得怎感激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