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恣笑笑,将暖手炉放在李惕小腹上:“抱好。”
李惕尚未反应过来,身子便是一轻——
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
“成日闷在屋里,自是要郁结的。”姜云恣抱着他稳步向外走,声音里带着笑意,“走,同朕去御花园赏梅。”
……
那日回来时,李惕怀中多了一支红梅。
那支梅之后几日都被插在暖阁的白玉瓶中,每日换水。
也是那日后,世子便再是吃不下,也都努力吃两口。
宫人们私下钦佩:还是陛下有法子。也不知如何劝的,世子竟连最抵触的灌浴治疗也肯配合了!
其实姜云恣又哪里有劝?
不过是那日红梅映雪,他特意换了身朱红箭袖常服,整个人鲜艳至极,又抱着李惕在梅树下,同他说了自己年少时的一些冬日趣事。
说着,还顽皮地抓了一把雪。
在掌心搓成个小冰球,趁李惕不备,轻轻冰了冰他耳廓。
然后任由李惕不甘示弱地努力报仇,抓了两把雪撒他。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肩头,姜云恣就笑。
他生得犀锐威仪,可每每一笑眉眼舒展,眼底又映着雪光梅色,却又是无上俊美,自然轻易晃了李惕的眼。
又是一身鲜艳的红,灼灼红梅雪地映着天光。
没有人看到美好的景色会不恍惚。
反正姜云恣坚信,李惕发呆恍惚是因为他,眼中终于沾染一丝鲜活的光也是因为他。
自然也是因为他心情变好、积极治疗。
23.
可惜年末宫中实在是忙。
前朝是盐税清缴的最后期限,又是明年春汛的提前预案;后宫则是年关的祭祀典仪,光礼部呈上的章程都厚得能砸死人。
更别提太后与德太妃又借着年关团圆的名头,三天两头来哭诉“念儿一人在琼州孤寂清苦”,字字句句都在试探天子的底线。
姜云恣脚不沾地,以至于一晚实在太累。
照例给李惕揉腹,揉着揉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怀里的人背对着他,身子蜷缩成一团,中衣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原本该暖着小腹的暖炉早已凉透,却被他抓着死死抵在肚子上,整个已经疼得神志不清。
姜云恣心头一紧,去夺那暖炉。
好容易从他绞紧的怀里抽走,可骤然失去了外力的压制,李惕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即眼睛一翻,竟疼昏了过去。
“李惕!”
姜云恣一面急着叫太医,一面赶紧将人揽进怀里,在他冰冷痉挛的小腹急急揉按。
好半晌,怀里的人才幽幽转醒,气若游丝地靠在他胸前,偶尔微弱地垂死挣扎。
姜云恣咬牙,声音里压着怒意:
“既然受不住,朕就在你身边。为何不叫醒朕?!”
“朕让你住在这里,日日太医诊治,汤药不断,就是让你一人苦捱?!”
“李景昭,你简直是——”
之后几日,姜云恣一直冷着脸。
晨起虽日日仍给李惕小心揉腹,却懒得理他;喂药时也只是勺子递到唇边,懒得看他。
他能感觉到李惕无措,几次欲言又止。
可偏就不开口。
姜云恣心里冷哼——好,很好。看谁先憋不住。
李惕倒也有意思,死活不开口、不示弱。却也胆大不怕死,敢在他披奏章时默默抽走一本,又帮他批了。
似是这般就能无声讨好一样。
姜云恣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继续不理他。
直到又入夜,后半夜里,怀里人再度微微难耐辗转。
姜云恣默默等着。
他就不信!
若今夜李惕再敢不乖,又一人硬撑,他明日就,就——!!!
姜云恣一阵无力。
明日能如何?充其量再骂他一顿,冷他几日。还能如何?真的不给他揉了?任他疼着?
呵。
真奇怪。分明他素来生性凉薄,做事无情果决,平生从不懂“舍不得”三字。
可为何偏偏对李惕……
甚至此刻,他也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立刻将他揽进怀里揉腹解痛的冲动。
眼神微暗,他逼自己,再等一炷香。
是,李惕有他的执拗与骄傲。
他亦有他的耐心与手段。
终于,怀里的人细微地颤抖,又隐忍了片刻。一只冰凉的手终于摸索过来,轻轻拉起他的手腕,覆在自己冰冷的小腹上。
姜云恣暗暗松了口气。
刚有片刻得意,掌心却触到一手黏腻的冷汗——还以为他学乖了,却原来仍是疼到受不了了才肯示弱!
黑暗中,姜云恣咬牙:“怎么早不叫我,又自己撑?”
半晌,只有压抑的喘息声,没有回答。
姜云恣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手上却不敢怠慢,一下下揉着掌中痉挛的小腹。
揉了近半个时辰,掌心小腹才渐渐回暖,冷汗也收了。怀里的人深深喘出一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姜云恣动作停了停,正酝酿着怎么跟他算总账。
忽然,怀里人轻声道:“再揉一会,还疼……”
姜云恣闭嘴了。
这次是两只手一同环住那截细腰,将人整个圈进怀里。前胸贴着嶙峋的背脊,掌心裹紧冰冷痉挛的小腹,用体温和力道,一寸寸将那片寒痛揉散。
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难以言喻的柔软。
太陌生了。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黑夜里,李惕在他怀里动了动:“陛下,还生……臣的气吗?”
“睡觉。”他生硬道,掌心却揉得更细。
“……陛下,臣知错了,以后不会了。能不能,别生气……”
明明也没说什么。
却再度让姜云恣的心像被敲碎一般,化成一滩温热的、酸涩的泥,软得不行。
他当年就没能斗赢李惕。
若不是后来用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而如今将人圈在怀里,还是斗不过。
兵败如山倒。
他好像根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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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4.
后又几日,李惕身子渐好,可以勉强下床走动。
姜云恣见了,眼底笑意真切。
这日暖阳正好,他半扶半抱,带李惕在宫中缓步而行。从御花园的梅林,到太液池的冰面,再到藏书阁的万卷琳琅,一一指给他看。
甚至还破例取出一匣前朝孤本,几件玲珑珍宝,给他带回暖阁翻阅赏玩。
回程时李惕说能自己走。
但姜云恣怕他累坏,仍是坚持把人打横抱了回去。
路上又对他描述了一番宫外西市的热闹繁华:“等你再好些,朕带你去那的胡姬酒肆,葡萄酒酿得比宫中还美,你定会喜欢。”
李惕回来时,怀中又多了一支新折的梅,脸上难得泛出一丝浅淡的血色。
心底暖意交融,却也隐隐不安。
“陛下……”
他不想扫兴,却也不得不将实情告诉姜云恣。
他这几日身子渐好,许是医治有效,但也或许只是……他体内蛊虫本就常常都是月初蛰伏,而待月圆之时,便又会躁动难耐,累得他求死不能。
“臣那日殿前昏厥……正是十五月圆。如今刚过半月,正是最好光景,可再到下月十五……”
他似不该说。
一说,姜云恣之后整日都有些失魂落魄。
可当晚回到暖阁,他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模样。
“朕已吩咐下去,下月十五、十六、十七三日,所有朝议奏对筵席全数挪开。朕不出门,就在西暖阁陪你。”
李惕喉头哽住。
“陛下何必……”
何必为他一个残破罪臣。可如今这话,李惕已再问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