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还高高兴兴随陛下上朝。
全没料到,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他不过是在金銮殿上,因边军粮饷调配之事一如既往与赵国公麾下的武将宋梁牙尖嘴利吵了几句而已,却不知对方为何会突然失了理智,众目睽睽突然向他猛冲,抬脚便踹他小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沉重的靴底结实且毫无缓冲地夯在了李惕小腹病灶正中。
最初,他只觉小腹像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炸开了,剧痛崩裂开来,喉间猛地涌上大股腥甜。
他有一瞬间无法出声、无法呼吸。
而周遭的声音也全部静止了,死寂得骇人。
像是片刻,又像是很久之后,他最后听见的,是姜云恣破了音、撕裂般的吼声:“景昭——!!!”
46.
然后又不知过了多久,李惕在一片黏稠的痛中挣扎着醒来。
视线模糊不清,痛觉却异常敏锐。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小腹处像是被人生生剜开了一个窟窿,塞进了烧红的炭,又像是被无数只手在里面疯狂揉虐、翻搅。
一波波疼冲击着摇摇欲坠的意识,他本能地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抠向弯折的腰腹。
“景昭,李景昭!放手——不能压!”
姜云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嘶哑得厉害,带着清晰可辨的颤抖慌乱和隐隐的泣音:“景昭,李景昭,放手,听话……你伤得的厉害,不能压,不能……”
可是好痛,痛得他受不住。
李惕眼睛失焦,咬紧牙关都无法抑住抽气和闷哼。他听见自己破碎的气音,虚弱得连不成句。(注:描写痛)
“不压,你让我……揉揉,求……”
他挣扎着想缓解那剧烈的痛楚,却被姜云恣的手臂紧紧箍住。
天子埋头他的肩膀,无法压抑哭出声来。
“景昭,景昭,是朕不好。是朕没护好你……你咬朕,别咬自己……叶纤尘!叶纤尘你再给他施针啊!给他药!有什么法子……有没有法子让朕替他疼?!你们想想办法啊!!!”
他无伦次地重复着,掌心虚虚覆在他痉挛不止的小腹上,不敢用力,只敢那样徒劳地兜着里面的破碎。
掌心之下,重创的肠脏不住痉挛拧动,似乎要顶破腹底,活生生钻出来。
李惕又昏昏沉沉痛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浸在药浴桶中。腹部已被内里淤血顶出一个骇人的、紧绷的弧度。
他坐不住,很快被腹中一阵猛过猛过一阵的绞磨折腾得软在水里,意识涣散。(注:仅描写痛)
徒劳地挣扎了片刻,才迟钝地意识到,姜云恣正从身后拥着他。
一手虚虚抚着他胸口顺气,另一只手更只敢在他痉挛隆起的小腹外围徒劳地、轻颤地虚虚圈着。
李惕疼得要发疯。
剧烈的耳鸣吞噬了一切,眼前也蒙着厚重的黑雾。可奇怪的是,视线偏偏能在望向耳畔之人时清晰对焦——
姜云恣的脸紧贴着他汗湿的鬓角,双目紧闭,泪水正无声滑落。
“……是朕的错。”
“朕说过不会让你受一点伤……”
“是朕的错……全是朕的错……”
别哭。
不是你的错。
李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刻哪怕只是动一动指尖,腹内那团重创的血肉便会疯狂反噬,连呼吸都成了酷刑,每一口都牵扯着内脏撕裂般的疼,冷汗一层接一层地涌。
可神智,却离奇地清醒。
之前那么久昏昏沉沉,其实失去意识的时间却很短,他还是听到了很多声音,很多话语。
原来那个当庭发难的武将宋梁,昨夜他那兄长同为大将军在青楼暗巷被人抹了脖子。
兄弟俩都是赵国公麾下的人,想着近来天子时不时剪除赵党羽翼,便以为是天子下手。
但不是。
李惕比谁都清楚,姜云恣是会动用权谋、布下明枪暗网,但不会去暗杀。
尤其还是用这般拙劣、粗暴、授人以柄的方式,做得这样不利落。
所以。
这多半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妄之灾。
眼下,宋梁已被下狱,皇家也在彻查其兄长之死。应该不久就能水落石出,说不定只是与人私仇,甚至只是谋财害命。
而李惕也只是恰好倒霉,被他泄愤罢了。
所以。
不是你没保护好我,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荒诞意外而已。
别自责了。
何况他腹内淤血已经止住,虽然伤得很重,但脏腑未有致命破裂,性命暂时无虞。
不会死就好……
哪怕此后调养,会比从前艰难十倍,他也会忍下来。
他想为了姜云恣活着,他还想陪他做很多很多事。
所以,别哭。
47.
“姜……”
半晌,他榨干肺里最后一丝气息,极其微弱地,吐出一个字。
不想再叫他陛下。
姜云恣。
只想这么叫他。
身后的人剧烈一震,手臂倏然收紧,却又在触到他绷紧的腹部时惊慌松了力道。
“景昭……景昭……”姜云恣声音嘶哑破碎,贴着他耳廓,带着滚烫的湿意,“疼得厉害是不是?别说话,别用力……朕在这儿,朕在这儿……”
李惕在浑噩的痛楚中偏过头,对上近在咫尺的眼。
猩红一片,盛满了晦暗的痛楚、慌乱,深深的愧疚和几近绝望的自责。片刻后,不知谁先靠近谁。
淡淡龙涎香混着药味,勾魂摄魄地萦绕。
唇很轻、很缓地贴了上来。
先是额头,再是湿漉的眼尾,最后,颤抖着,覆上他冰冷失色的唇。
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耳鬓厮磨的吻。
牙齿轻轻撬开他因疼痛而紧咬的牙关,舌尖小心地探入,一点点安抚。
却也不止是吻。
不是第一次……唇齿间残留的触感,让他明白大概从他昏过去那时起,这人就已这样吻过他无数次。只是这是他唯一一次清醒。
小神医说龙涎有用。
李惕本觉荒谬,可喘息间被迫吞咽,腹腔深处竟真像是被烈酒灼,轰然一片燎原温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融化。
腹内不规则的痉挛拉扯得更加剧烈。李惕呼吸骤停,仿佛下一刻就要气绝。
可紧接着,腹中那些被淤血喂养了的躁动蛊虫,又确实被这至阳的气息短暂地安抚了片刻。
亲吻不断,更深,更急。
李惕痛得意识涣散,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疯了一般的侥幸——
侥幸他愿意为了救他而吻他。
一次又一次。
仿佛无比珍惜地……爱着他。
……
李惕又辗转痛了好几天。
案子也水落石出——那武将宋梁的兄长确系被仇家所害,与朝堂之争无关。
而借由此事,许多闹事赵党又被一撸到底,牵连甚广。
天子大获全胜,脸上却毫无喜色。
他这几日寸步不离李惕,喂药、擦身、换药、揉抚,几乎全没有睡。
但不一样。
几个月来,李惕眼中的姜云恣,总是温和的、一派从容的,即便偶尔露出破绽,也很快会被笑意掩去。
他还从未如此真切地见过他露出这般深不见底的、连伪装都无力维持的阴郁底色。
可惜,想伸手碰碰他紧蹙的眉心,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几日后,姜云恣问了小神医,另一种治疗法能不能用。
当夜,他将李惕圈在怀里,一遍遍吻他汗湿的额角:“景昭……别怕,朕会小心,不弄痛你。”
李惕浑浑噩噩。
香油被仔细地涂抹,非常非常慢。慢到他醒着又睡过去,慢到说不定有一两个时辰,甚至三四个时辰。
然后……不痛。
他真的只是为他暖着,只是那样紧紧抱着他,下颌抵在他发顶,手臂环着他淤胀未消的腹。(注:仅描写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