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明君(4)

2026-01-11

  “你便站此处吧。”徐进指着殿前的一处木棂格窗朝陆蓬舟道。

  “是。”陆蓬舟听命走上阶,日光透过窗纸,他依稀瞧见殿中陛下正坐在桌案前执笔批阅奏折,陛下似乎注意到他的身影扬起脸朝着窗子。

  他慌忙低垂下头,背过身将腰绷直站定,他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他并未羞愧多久便在心中自圆自洽。

  他便凭这张脸又如何,侍卫府的那些勋贵公子素来瞧不上陆家的家世,还记得当日初次在侍卫府露面便被他们嬉笑高喊作绣花枕头。

  这一叫便是三年,之后还是有徐大人出面才遏止了此事。

  眼下他这“绣花枕头”一来便站在了他们求而不得的地方,他又何尝不算是打了他们的脸。

  何况陛下眼见宽阔未曾以貌取人将他提携至此位,他该竭心想着如何报陛下的恩典才是。

  约莫站了大半个时辰,一位须发半白身着紫袍的老臣微驼着背,步履稳健的从乾清门行来走进殿中。

  陆蓬舟不识得什么朝臣,不过瞧他那身官服定是位高官重臣。

  那位老臣进殿不久后,殿内便隐隐传出陛下在里头发火的斥责声。

  似乎在议今日下朝回来禾公公提起的那位礼部侍郎,陆蓬舟凝神静心守着宫门,并没有太着意去听。

  从殿中猫着腰跑出一小太监来凑在殿门口的两个侍卫跟前小声说了什么,左侧的侍卫沉声一顿,转头看向他道:“陛下命人进殿将林相押进狱中,我等身担重职脱不开身,劳烦陆侍卫去走一趟。”

  那位老臣原来是林相,林相素来在京中有口皆碑,为人清廉刚正,是三朝老臣。

  陛下怎会押他下狱,陆篷舟闻言疑惑一瞬,不过身为御前侍卫只需听从皇命,余下之事与他无关。

  陆蓬舟点头领命,抬脚随小太监往殿门中进去。

  “一个个都聋了不成,还不将他给朕押下去!”

  他低埋着头走到书阁门前正听见陛下盛怒,将手中的奏折砰一声摔在门框上,林相梗着脖颈在下跪的笔直。

  门口站着的徐进见他的脸,焦急朝他皱眉,偏头动了动嘴唇未出声示意他退下。

  陆蓬舟紧张压低了眼眶,停住脚步正欲向后退却被书阁中的陛下出声呵斥。

  “在门口杵着做什么,没听见朕的话么!”

  陆蓬舟进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到林相身侧屈膝跪下,“还请林相起身随卑职走。”

  陛下闻声抬眼看清是他的脸,墨黑的眼瞳向下狐疑一扫,“怎轮的到你进殿,倒是会冒头贪功。”

  陆蓬舟一头雾水:“这......陛下,卑职并非......”

  “是微臣约束下属不力。”徐进出声打断他的话,向陛下俯身回道,“这便领他去殿外受罚。”

  林相扭脸瞧着陆篷舟因他受了无妄之灾,向陛下低头奏道:“此事为老臣一人之失,愿一力承担还望陛下不要迁怒旁人。”

  “林相既已知错,爱卿这年纪朕怎好再责罚。”陛下偏头冷眼瞥向一脸惊慌的陆篷舟,“他身为三等侍卫未经传召擅自入殿,理当该罚。”

  “带下去。”陛下说罢向徐进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执……”他的声音停顿一下,“三杖。”

  陆蓬舟在殿中漆黑发亮的地砖上跪着如坠冰窖,地砖上倒出的人影可看的出他在微微发抖,听见陛下的口中吐出的三杖二字,倒是长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只是罚他一人,未牵连到陆家。

  他伏地仍旧恭敬地磕头:“卑职叩谢陛下恩典。”

  昏暗的刑室里,陆蓬舟咬紧自己袖袍忍着落在他身上的厚重的木杖,明明眼角疼的生出湿泪,又生生被他压了回去,只有鼻尖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隐忍闷哼。

  三杖行完,徐进屏退左右行刑之人,沉闷垂了口气。

  陆蓬舟勉强还能支撑起身,忍着痛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谢道:“这三杖不重,有劳大人关照。不过先前大人为何阻止我向陛下禀明,是殿门前的侍卫说陛下传召唤我进内的,并非是我有意在陛下跟前露脸。”

  “你头一日在御前不知,陛下同林相每每议事不和便争辩的急气白脸,陛下回回都说气话做狠样子要将林相下狱,实则都不过是轻拿轻放。御前跟久了的自然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两头得罪。”

  陆蓬舟苍白着脸嗤声一笑:“所以他们便骗我一头撞进去,有我受罚,陛下和林相就都有了台阶下,若我再攀扯出旁人场面恐就不好看了。”

  徐进闭眼嗯了一声:“陛下最不喜钻营取巧之人,今日予你恩宠过盛,刚才恐是疑你恃恩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陆蓬舟沉默着点头,心中泛着苦味,生杀予夺不过在陛下一念之间。

  人言天家凉薄帝心易变,不过便是如此。

  只是今日是他掉以轻心,并怪不得陛下。何况只挨了三杖,与陛下所赐恩典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徐进见他失神,咳了一声:“你暂且休养两日,我着人送你出宫,待伤好了再当值。”

  陆蓬舟侧边脸满是冷汗,咬着牙扶着刑板摇晃站着,从前襟中摸索许久,掏出一小锭白银,感恩谢道:“大人几番相助,卑职不知如何言谢,唯有身上这一锭银两,还望大人不嫌弃。”

  徐进温和笑着将他的手推回去,“你我也算相识多年,不必这般客气。”

  陆蓬舟推辞不过,又向徐进说了声谢。

  他不想家中父母担忧,出了宫门寻了家客栈歇息了一夜,天亮后勉强能下地走动才回了陆家院中。

  陆夫人眉开眼笑从屋门中出来迎他,瞧见他扶墙站不稳,一刹变了脸色搀着他焦急低下头瞧,“舟儿这是出了何事?”

  陆蓬舟心虚扯了个谎:“母亲安心,我昨日同陛下比剑,不敌陛下摔下台膝上破了点皮而已。”

  陆夫人将信将疑:“舟儿在乾清门外当值,怎会同陛下比剑?”

  “昨日陛下一眼便认出了我,命了我到殿前。”

  陆夫人瞧着他虚弱的脸,满面生愁:“陛下竟有如此好记性,陆家也不知究竟是得了福还是祸。”

  “先扶舟儿进屋再说。”陆湛铭闻声也跟着到了院门前,将陆篷舟的胳膊揽在肩头,小心搀扶着他往屋里躺下。

  陆湛铭倒了一盏热茶放到陆夫人手边,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夫人不必杞人忧天,舟儿同陛下比剑,若不添点伤至陛下颜面于何地。再说人人都道陛下是位明君,宽厚持公,舟儿向来稳妥能生出什么祸事。”

  陆夫人的眉头被陆湛铭的几句话抚平,笑着朝陆蓬舟打趣道:“这世上无人能比得你父亲的宽心肠,遇着何事都似这般乐天知命。”

  “当年若不是我被贬,也无机缘投至谢家,还留着一家老小的命在新朝做了个官。”陆湛铭扬起脸自得意道,“前朝当时的那些达官贵人可是皆数被斩尽,可见陆家得上苍眷顾。”

  陆夫人:“倒也是。”

  陆篷舟趴在木榻上,下巴抵着枕头,眼珠随二人的声音轱辘转来转去,用力点着头附和,嘿嘿傻笑了几声。

  “那舟儿好生在榻上歇息,娘去烧几个舟儿爱吃的菜。”

  “好。”

  在院中将养了三日伤势无甚大碍后,陆蓬舟早起摸黑又回了乾清宫当值,他请了徐大人的命挪去了乾清宫殿后北角一处红木柱后头当值。

  乾清宫的殿宇宽阔,此处又偏僻背光,一眼望去根本注意不到那处站着一人。

  帝心难测,他攀不起倒不如惜命躲的远些。

  侍卫一日轮换三班,每日在卯时和酉时固定时辰交接,他挪到北角当值后一连小半个月都未再生出什么波澜。

  当然,要除了昨日他值夜淋了一整晚的秋雨,回耳房更衣撞见李元勃的时候。

  他刚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在小炉上煮了一壶姜汤,便听见门被推开,李元勃探头进来向里张望,看见他时面皮上一瞬笑了笑。

  李元勃走进来装作挨着炉子烤火,掩嘴假咳了一声道,“陆侍卫,那日是我的无心之失,陛下往日待下宽厚,我未曾想到请陆侍卫进殿会惹得陛下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