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够。这种事情决不能再来一遍了。
几百里路很快地掠过去,操纵杆拉到底,总还是觉得太慢。
快一点。再快一点。
琳琅楼的灯火再浮现出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路上积雪还没有融尽,最近不知道有什么节庆,街上熙熙攘攘的。
什么都顾不得了,高低错落灯影里面,我几乎是慌张地推开人群穿过长街。
“谢怀霜呢?”
站在门口的老鸨还是脂粉堆得像刷墙,笙歌杂乱里面我心绪也杂乱,推开旁人直接冲上去很急切地问她:“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谢怀霜的人?”
她笑容顿了一下:“您找他是……”
“他在哪儿?!”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开了,老鸨往后缩,靠到门上抖着手:“你、你不要想在这里当街杀人……”
我彻底没耐心了,剑出鞘的一瞬间听见她大叫一声:“等等!我说就是了……我昨天才交钱买的人,再过一刻钟才给我送到后门……”
一刻钟之后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后门。
还没停稳,我猛地掀开帘子的时候,里面果然是谢怀霜,靠在车壁上,手脚都被绑着,长发散乱间隐约露出来侧脸,似醒非醒。
夜里寒气浓重,看见他的一瞬间,忽然失重一样,我差点没站稳。
原来当初……竟然是这样吗。
匆匆解决外面的人,钻进车厢的时候,谢怀霜似乎有所察觉,脸转过来一点,睫毛颤动两下。
我这才反应过来,很忙乱地解开他手腕脚腕上面的绳子,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伤。
“没事了……没事了。”
车厢里面昏昏暗暗的,我慌慌张张地抱住他,抚过他紧紧绷着的肩背,去理他散乱的长发。
谢怀霜不安的时候总不会在面上露出来,但其实和寻常人一样,需要很多很多的安抚,需要被抱得很紧,一遍遍摩挲过头发、额头和脸颊。
哪里真的有什么天生冷情,都是硬撑罢了。我从前花了很久很久才摸清楚这件事。
他被抱住时似乎呆滞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防备,手里面的木簪刺过来的时候,我没躲,让他刺到肩膀里面。
没我预料之中的疼,我才发现他大概被下了什么药,提不上来力气。
真得了手,谢怀霜愣了一下,我趁机把我的剑放到他手里。
谢怀霜能认出来我的剑,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还能认出来我的人。之前提到往事的时候,他曾经和我说,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像防备其他人那样防备我。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
“不知道。”他那时候正靠在我身上,举着手里的书,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如果是平时,肯定要最防备你……但是当时那种情况,我一开始的确没想到你会对我很好,但也不觉得你会趁人之危。”
“那你看错我了。”
我就着那个很方便的姿势,趁他不注意,拿手里的羽毛去挠他的脖子:“谁说我不会趁人之危?我现在就趁人之危。”
长剑碰到车壁,撞出来一声轻响。我摇摇头,不去想这些事,抬眼看谢怀霜的表情。
眉眼都是年轻几分的样子,但和我当年在琳琅楼找到他时不完全一样。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青紫伤痕,眼神里面闪着戒备、紧张,但还没有那种被压着脊梁骨蹉跎出来的、近乎漠然的神态。
谢怀霜摸到剑柄的时候明显地愣住了,目光找不到目标地逡巡几遍,握着剑柄的手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是我。”
我松开他,试探着拉过来他的手,慢慢地给他写:“是我。我是祝平生。”
片刻的沉默之后,那只手猛地抽回去了。谢怀霜蹙起来眉头:“你来……做什么?”
“我来带你走……”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当初那句话。
“我带你走,好不好?”
他果然还是不完全信我,方才片刻的茫然之后,又回到了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样子:“你若是想杀了我,不必那么麻烦。”
“我不想杀你。”
“不想杀我?”
我以前问过谢怀霜:“如果我当初跟你说我其实是喜欢你,偷偷喜欢你好多好多年,你会不会信我?”
谢怀霜当时听了这话就笑了:“那反过来,假设当初我忽然跟你说,我是喜欢你,难道你就会信吗?”
我想了想:“其实我应该真的会信。”
人嘛,总是会相信自己想信的东西的。
谢怀霜那时候就来搓我的脸颊,你呀你呀的说了半天,才好好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你说一遍我肯定不信,你多说几遍,说好多好多遍,再买十份绿豆糕十份花生酥,我可能就信了。”
“你不是最喜欢吃红豆饼板栗糕和山楂糖吗?怎么要绿豆糕和花生酥。”
“我那个时候又没吃过这些。”他小声说,“神殿不许我们吃很多甜东西。这两样还是师傅悄悄带给我的,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不想杀你。”
我在他手上慢慢写:“我要带你走。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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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祝短暂地穿越一下。又回到这本的最初了[可怜]
第67章 几度春色(二)
谢怀霜果然露出来很怀疑的神色, 我又在他手心写一遍:“我喜欢你,喜欢你好多好多年,全天底下最喜欢你。”
他沉默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不是在骗你,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总不给我机会。”我按照那时候他告诉我的话, “好早好早就喜欢你。我带你走, 带你去买十份绿豆糕十份花生酥,好不好?”
谢怀霜指尖猛地蜷起来, 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
金坠玉碎,玉兰摧折,多看一眼心都要碎掉了。
“因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不管怎么样都是最好最好的人,”
我偏了下头,没让眼泪滴在他手上。
“我带你去买天底下最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谢怀霜仍然蹙着眉,脸上是很不可置信的神色。真换成八年前的我, 不一定能看出来他的心绪, 但是现在的我不一样。我能看出来, 虽然很不明显, 他眼底分明有一厘的松动。
车厢忽然一震,谢怀霜神色猛地一凛。我随手掀开帘子看一眼,果然是琳琅楼里面的打手围过来了。
不自量力。
拔剑之前, 我看到谢怀霜的神色,动作顿了一下。
“外面有好多人,”
我改了主意,把剑递到他手里:“我来的时候伤到了, 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你帮我逃出去,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眼下我说一千句一万句、替他解决一千个一万个问题,都不如让他自己亲手先杀几个仇人。
拿着剑,谢怀霜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剑尖一撑爬起来。
拢共十几个人,我没搅和进去,只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看见有人要碰到他了就很小心地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