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还放大话说,要带她们走。”我写完末一笔,指尖试探着擦过他虎口处的茧,“不试一试吗,拿剑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看不见,他眼睛总是泛着一种空洞的意味,提到剑的时候,两点深绿却忽而摇晃一下,慢慢聚在一处。
此前我和他除了互殴没有过什么交流,但我知道,他肯定能意识到自己是武学上的天才,而且对此也一定是骄傲的、得意的。
方才他却那样似笑非笑地、眉梢垂落下来地低声说,自己大概还拿得动剑,还能勉强拦住一点人。
不该有这样的落寞言语。
“茧都还在这里。”我看着他的神色,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我自己,“你的剑也一直在这里。你如果不相信,就自己试一试。”
谢怀霜的手又下意识地往右侧摸去,这次在半空中便顿住。我看了眼我的兵器。
斩云锋自昨夜便被搁在桌上,我虽然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兵器,但其实也不抵触借他一用。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也不允许自己想。但我有时候的确曾经好奇,他那样好的剑法,如果手里是我造出来的兵刃,会是什么样子。
玄铁沉重,锋刃寒光。我看了片刻手里的斩云锋,回身把它塞到对于我的突然起身感到茫然的谢怀霜手里。
“凑合一下。”
我握着他另一只手的手腕,在锋刃尖端碰了一碰,好叫他知道大概的长度。
摸到冰凉刃面的一刻,谢怀霜神色明显地一滞,眼睛睁大了一些。
最开始只是指尖颤抖着碰上,而后是指节慢慢地贴近,二指自然地并起从尖端滑过去,手腕迅速一转,长剑平铺着映出来他专注而冷冽的眉眼。
果然与我想的一样。他就算落到这步境地,只要拿起来剑,他就仍然是剑客。
幸好。幸好。
“现在,”我问他,“动手吗?”
谢怀霜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持剑起身,我跟着他,牵着他袖子一角,引他过去。
“你们……你们不要乱来……”
谢怀霜听不见,我装作听不见。
“我、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你们俩百年好合、你们俩天生一对、天天待在一处,这样还不行吗?我再不逛青楼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不知他这人眼神真是有大问题,还是已经慌得口不择言了。
……百年好合?
这辈子没想过百年好合这种词能用在我和谢怀霜身上。我半夜想起来大概要吓得做噩梦。
剑尖曳地的声响叫我回过神来。谢怀霜在我身前一步,影子覆上墙角。墙角里面那个本来就丑得人眼睛疼的脸此刻挤成一团,惊恐、讨好、卑劣的神情混在一处。
谢怀霜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留了伤疤见了血,被这样的人逼着灌下去酒,被这样的人折辱。
“这边。”
我才扯了一把谢怀霜的袖子,就听见话音就戛然而止,银光一闪处,血气蔓延开来。
谢怀霜回头,苍白脸颊上沾了一点殷红,落在凤眼下三寸处,恰好被窗外斜进来一柱月色照得分明。
银亮宝剑开了刃,淬血出锋。
原来我造出来的兵器在他手中是这个样子。最好的剑合该配上最顶尖的剑客。
“而后……而后如何呢?”
他似乎是愣了一瞬,之后才习惯性地挽了一下剑花,收剑反握,力度远不如以往,但手上动作仍是利落,只是胸腔剧烈地起伏,眼睛也被照得亮亮的。
“别人会不会发现?我们应当……”
他不说话了,因为被我拿着帕子擦脸。我一手按住他脑袋,一手用力擦擦,看他歪一点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觉得很不顺眼。他要沾也只能是沾我的血——我才有资格跟他作对,这丑货算什么东西?
给他擦脸,就没办法和他讲话。偏偏谢怀霜自己还在念叨:“我的准头……还算准吗?”
比起来他那柄细细银剑,我的兵器更宽而沉,他用着一定不趁手。即便这样,方才那一剑,除了不得已之下的力度不足,竟然仍是旧日影子。
不是生疏的样子。手上没有剑,我想,只能是他在琳琅楼的日日夜夜里面,在心上曾经一遍一遍、上万遍地回想当日剑法。
这样子伤口是结不了痂的。
“准的。”
我折了帕子扔在一旁,视线又落在他的手上,摩过积年的剑茧。
我想,今日大概也不杀他为好,或者说,在琳琅楼的事情都解决之前,都不杀他为好。
一想到至少半个月都不用在杀他和不杀他之间来回纠结,我就觉得心头松下来一些,在他手上写字也更轻快:“而后……而后你不必管。把垃圾扔出去——我来扔。”
谢怀霜大概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下手快而准,但到底留了这人一条命。
他目光挑起来,眯起眼睛找了半晌,目光慢慢落在我脸上。他现在已经能逐渐找准我的位置了。
他问:“怎么这样高兴?”
乱讲。只是不用杀他而已,哪里就能称得上高兴了。何况……
我在他手上迅速写:“你是怎么知道我高不高兴?”
谢怀霜就抿起来嘴唇,唇角竟然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很快地耸一耸肩膀。
“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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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这个小祝已经完全忘乎所以甚至忘记捂本来就破破烂烂的马甲了,hello普通路人会这样吗。
btw在想要不要像上一本一样单独自己发一条评论然后把想起来的脑洞和很短的段子都塞进去,主要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更好的能放这些东西的地方了,几十几百字的单开一章也很奇怪[化了]
第9章 霜刃难出(四)
我就说丑货那几句话能给我吓得做噩梦。
——果不其然!
其实当时我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铁云城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这样吹锣打鼓张灯结彩,灯火的影子在各色金属上流过来淌下去,终年不散的潮湿薄雾都被照得淡了一点。
只是我隐约记得近来好像没什么节气、正在算今天是什么日子,忽然被人一推。
我这才看清自己穿的不是平时那身简单的束袖玄衣,却是赤红绣金的大袖外衫,连手套都没带。
什么时候穿过这样的衣服?
“掀盖头,快掀盖头!”
一群看不清面容的人簇拥着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喧闹着凑上来,我看见盖头上面缀着细细流苏,摇摇晃晃。
一定不是我自己想掀的,但是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么托住盖头一角,往上挑开。
赤红色盖头一掀,细白瓷器露出来。谢怀霜原本低了两道长眉,此刻睫毛微微颤动着,挑起眼睛来看我,碧潭水照出我愣住的影子。
不知道谁在旁边喊了一句百年好合,顿时成千上万句百年好合铺天盖地而来,吓得我赶紧捂住谢怀霜的耳朵,却看见他手里面赫然是琥珀色的金鱼,竟然一左一右摆着糖浆尾巴。
谢怀霜的声音我也听不清,只是看见他嘴唇一开一合。
“你脸好红。”
——在留在琳琅楼的第二夜,我又一次在半夜猛地坐起来。
喧闹声潮水一样霎时退去,屋内分明安安静静,只有一点月影透过窗纸昏昏照进来,偶尔一点鸢机的声音自夜空中远远划过去,满室寂寂中我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
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旁边,隔着一道山水素屏,我看见床帐下面没什么动静。还好,谢怀霜还在老老实实地睡觉,不会像方才那样盯着我看,更不会突然过来与我成亲……
……他怎么动了!!
揪着被子,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万分警惕地看着屏风后面床帐掀开一角,模模糊糊的人影被月光拉长。
我又往后缩了缩。被他的影子碰到感觉都好像被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