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又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正在揣测的时候,听见他叫我:“我昨天晚上……嗯,有吵到你吗?”
面上神色很自然,不像是记得什么东西的样子。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过去问他:“没怎么吵到我。昨晚那药管不管用?”
谢怀霜眨眨眼睛,点点头:“管用的。”
和我说这些,看来他当真记不得昨夜的事情了。
谢怀霜说完就自己摸到一旁的柜子,拉了抽屉不知道翻什么东西。背对着我,他忽然又笑了一声:“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嗯……不说也罢。”他安静片刻,又道,“有点……有点荒唐。不说了。”
这人怎么还是这样。
我想告诉他总是话说一半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才过去就被他往手里面塞了个东西,仔细一看是两串粉色的碧玺项链。
“这是什么?”
谢怀霜指一指,又接着回去埋着头翻:“值钱的东西——往日他们看得紧,而今烧去了可惜,我们都拿上。”
这话说得非常有道理。我对着日光看看成色,忽然想起来一件旧事。
十年前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他一剑挑断了那两串我已经到手的碧玉珠。
谢怀霜正在认真翻翻翻,突然被我戳几下手心,茫然地抬头:“怎么了?”
“……不怎么。”
在琳琅楼的末一日在许许多多的准备工作里面过得很迅速。等到我和谢怀霜都再坐定,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
“那些机关还有多久发动?”
我看了一眼自走钟:“半个时辰。”
发动机关、赶出去人、拦住琳琅楼的管事,我和谢怀霜都已经反复推演过每一步。
不太久了。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月上中天,星汉晴朗。
谢怀霜点点头,指节叩过平放在膝头的长剑。
最好的斩云锋再借他一次。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安静了很久,忽而抬头,长睫一掀露出来两汪碧潭水,粼粼照过来。
“什么事?”
“总之是好事。”他说着眉眼弯起来,“再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的尾音被淹没了。窗外一声闷响,随即便是一团火光乍然明亮起来,照开一寸夜色,杂沓的脚步声霎时在头顶上乱作一团。
时候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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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有原则的》
第21章 仗剑去国(六)
琳琅楼乱作一团。
四楼东角、三楼西廊、一楼台下, 最先发动的是这三处机关。我和谢怀霜出门时,隔着栏杆看见火光缭乱里面到处杯倾桌倒、绮罗纷乱,一扇又一扇的房门被慌忙推开, “走水了”“快跑”的声音不绝于耳。
——自然是春华她们带着头的。若是冷静下来,不难发现其实火势根本不算大, 得有人推一把。
“当心。”
我又匆匆叮嘱一遍谢怀霜,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蹙起来。
“你也是。”
琳琅楼面东, 内有南北两侧对望,南侧更棘手。我和他照计划,是各自负责一侧,我南他北。
方才把谢怀霜从头武装到脚的时候他还在笑, 握着剑问我:“你把我当成你的机关匣了吗?”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光想一想等下他要干什么就胆战心惊。
“我知道你很厉害、他们眼下不是你的对手,”我没忍住,还是又在他手上写一遍,“但是能少伤到一点就少伤到一点——若是情况有一点不对,就叫我。”
我引着他的手去按腰上的铁扣:“情况不对你就按一下, 我立刻就过来了, 好不好?”
此刻谢怀霜剑柄很快地拍一拍我的手背, 又指指那个铁扣:“你放心, 打不过了我就按。”他转身前又重复一遍,“你也一定小心。”
我看着他衣摆一转,一尾鱼一样很快地消失在转角, 才顶着剑出鞘三寸,转身拦下两个琳琅楼的管事。
……
等到一刻钟的末尾,琳琅楼已经近乎空了。
整件事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得多,我看不清谢怀霜的方位、跟他说不上一句话, 但仿佛我和他的思绪是完全一致的。
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所以我和他作对的时候就会困难重重,眼下这样合作的时候却又这样在每一个时刻都不谋而合。
火光纷乱之中,我看见一个水红色身影从正门一闪,一旁有人要去追,被我横剑挡了回去,指着我听不清在大喊大叫什么,我索性直接打晕了扔到门外。
算上方才跑出去的这个姑娘,名册上的人应当是只剩下一个我没见到。
我正在盘算,腰上的罗盘忽而指针一抖偏向一个方向,连带着我的呼吸也猛地一抖。
指针指的是二楼东侧,我立刻逆着烟雾冲回去,抛出来铁索一钩借力翻上去,听见破空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地抬剑去挡,相击的一瞬震得我虎口一麻。
这地方狭小逼仄,熏得人几乎流泪。隔着火光影子与浓黑烟雾,我看不清来人究竟是谁,只看见那人影踉跄一下退后两步,一道熟悉的银光从我身侧一闪,紧跟着逼过去。
“这人难缠。”谢怀霜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快速道,“她崴了脚,你带出去。”
金石相击之声乍起,谢怀霜手中剑影纷乱,逼得方才那人一退再退。我回头看见角落里面还缩了个年轻的女子,正是名册上剩下的那一个。
这地方是二楼,我见楼梯还算完好,提起来她往楼梯一推,正好迎面看见提了裙摆跑上来的春华。
她方才就回来了好几趟,只怕有人没跑出来。我把人往前推一把,她立刻会意,一点头就扯过来人,架着往外跑。
一提一推,我回身的时候正好看见谢怀霜向后一仰身,长发垂地,对面的长剑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只一瞬间那柄剑便被他翻身踢开,手中锋刃跟着刺过去,抽出来的一瞬间立刻有血滴滴答答落下来,一晃间我看见对面那人腰间的凤凰令牌。
神殿的人。
他手里剑落了地,翻滚一圈闪进旁边的走廊,我才追上去两步,被烧到的帘帷忽而在面前轰然坠地,火星四溅。
“不追,这路不通。”谢怀霜立刻拉住我,“走。”
楼梯眼下已经走不了,我被他握紧手,见他一点头,和他一道踩一下栏杆,从二楼一齐翻身跃下去。
和他出来的一瞬间,琳琅楼大门在身后轰然垮塌,火光大盛。
谢怀霜脚步踉跄一下,在我开口之前便摇手:“无事。”
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也被熏得发红,但在夜色中亮得出奇,照着火光月光摇曳成一处。
在他身后,我看见一把纸片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只容我勉强看出来那是卖身契,就被火舌一卷吞噬殆尽,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远处围观的人群之中。
多半又是偷出来的。但是她这次从老鸨那里偷出来这些东西,我一点也说不了她什么。
远处有一簇紫色的信号烟火升空,闪一下就立即消散在夜色之中。
是我之前给春华的东西。春华放了烟火,就是跑出来的人已经全被安顿好,陆陆续续地按照之前的筹划离开这地方。
燃烧声、人群声、夜风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兵戈相撞声,周遭乱哄哄的。追兵也都已经被我们引过来了,谢怀霜靠近我一步,眼睛眯起来又张开:“现在我们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