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面意思。”叶经纬站起来,“重接经脉不是随便接别的什么东西,粘一下就好了。他要睡一段时日——你什么表情?不多,也就半个月。”
“半个……半个月?”
“是。”叶经纬一点头,“经脉重塑,最不能生杂念乱气息,又有许多苦头,还不如直接让人睡过去。我师父就这么干的。先说好,届时我只管下针开药,剩下的什么每日的喂药调息这种事,我可一概不管。”
谢怀霜什么也听不清,只是安安静静跟着站在一边。我转过头来问叶经纬:“明日早上……什么时候?”
“辰时一刻。”叶经纬背上箱子,“走了。你别忘了我的铁傀儡,下个月之前我至少要拿到两个,等着用呢。”
她脚步轻快地踩过石板街,转过个拐角那道蓝色身影便不见了。我把院门掩上,让谢怀霜像平常一样握上我的手腕,带着他走回去。
“叶大夫说什么?”
“夸你这次还算听话,比之前恢复得要好。”我在他手上写,“明日早上她就来给你接经脉。”
“明日早上?”
谢怀霜很惊讶,眼睛睁大一点,但更多的是喜色,睫毛上下一扇一扇。
想到他就能重新拿起来剑,我也高兴。半个月,就像叶经纬说的,不太长的。
是的,我又告诉自己,不太长的。也就是月亮升起落下再升起,几个来回的功夫罢了。在铁云城的时候,总是要月亮盈亏都数过几轮,才能有机会见一见神殿的巫祝。也不过就是……
……可是半个月还是好长。怎么眼下会这样想呢?
“但是你要……要睡一段时日。睡半个月。”我告诉他,“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半个月?”
“半个月。”我写到这里还是没忍住,右手在他脸侧很轻地停了一下,“神殿的人路上都被我甩下来了,这地方眼下还是安全的,我就一直在旁边,不会叫你出什么问题的。”
他这样睡一觉也好。等待——尤其是在未知之中的等待,总归是一件很磨人的事情。我帮他等着就是了。
谢怀霜盯着我,眉头蹙起来一点。
“那你要自己等那么久。”
原来他也觉得半个月很久,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
“我等你的次数还少吗?”我把他眉头重新慢慢按平,“又不差这一次了——现在说这些,当初怎么不见你对我有一点愧疚之心?”
谢怀霜就不说话了,眼睛一转落在别处。
“芍药还能开多久呢?”
果然心虚的时候他就会换话题。我看一看,才刚刚新叶托着花苞,花期还有很久,就告诉他:“这种能开足一个月。等你睡醒,还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谢怀霜点点头,又蹲下去研究那盆芍药旁边的蔷薇。
我以为他已经不纠结这件事了,正在考虑晚上吃什么、是煮银耳汤还是红豆粥,忽然听见他小声道:“我若早知道……一定不会叫你一直等的。”
我手里才又重新拿起来的扫把便又没拿稳落了地,落在春日傍晚的一地摇曳花影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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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从章节名就能看出来余师傅往锅里面放了很多冰糖橘子糖梅子糖小熊软糖总之各种糖[奶茶]
以及我不说谁知道我在存稿箱里面塞了好几章一直塞到小祝开窍呢呵呵呵
第23章 月桥花院(二)
谢怀霜早上的时候话比平常都要多, 筷子尖戳着糖糕想一出是一出,我警告他两遍再不吃就要凉了,才看着他老老实实低头几口吃完。
他最开始的时候, 有时会吃东西吃一半就忽然停住,我问他是不是不爱吃, 就看见他摇一摇头, 只是筷子抵着盘子。我总觉得他这个样子很熟悉,之后的某一次才忽然明白过来原因。
——这根本就是和贺师兄那只黑白黄三色的猫最开始的时候一个样子。
那只猫现在很可恶, 扑翻了两次我的模型还大摇大摆,一点看不出来它刚被捡来的时候有多么谨小慎微,每次吃饭总会偷偷碗里留一口,生怕吃完了就没有了一样。
我那次出神很久, 谢怀霜叫我两次我才听见,看见他果然还留了个山楂饼没有动,于是牵着袖子拉过来他的手,告诉他等一下我再去排一次队,今天吃不完明天还可以吃。明天吃完了也没关系, 吃完之前我会再买来后天的绿豆糕。
总之区区半个月, 此人现在已经轻而易举地养成了恶习, 遇见不爱吃的就很干脆地一推, 遇见喜欢的就埋头只管吃,还会嘱咐我要记得这是哪一家、下次还要来买。
像今天早上这样的情况很少见。
“叶经纬说了,”我递给他帕子, 试图猜他这样子心神不定的原因,“就像平常睡觉一样,没什么感觉。不用紧张的。”
谢怀霜低着头把手擦干净:“我没有紧张。”
他没说完便抬头。叶经纬已经准时推开院门,一阵风卷了进来, 高高低低的花草依次轻轻一晃。
“吃这么好?”
我看一眼桌子。糖糕、青菜和红枣粥,哪样似乎都入不了她的眼,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谢怀霜一偏头:“叶大夫来了?”
我在他手上点两下,听见自顾自在院子里面拉了椅子坐下来的叶经纬开口:“我一路过来太累,要休息一刻钟——那个是不是樱桃酥?端两块给我。”
我现在才明白城主为什么把她那个脾气很怪的师傅奉为座上宾。叶经纬接了碟子端了茶杯,摆摆手转过身:“别来烦我,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
谢怀霜扒拉着门框站在那里,明暗交界摇摇晃晃落在身上。我问他:“还要等一刻钟。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他想一想,眼睛慢慢眨一下:“没什么。”
昨日晚上他其实就忙活到很晚,把院子里面的所有花草都细细摸过、问过一遍,回到屋里面又抱着我给他拿出来的那些以前的兵器研究来研究去。
不管我想不想承认,我的确再次意识到他这个人的确是武学上的天才。即便是眼下看不清,一盏茶之内,也一定能知道手里的兵器如何用才能发挥出来最大的威力。
我坐在旁边,等他再放下来我的剑,问他:“还不睡吗?”
谢怀霜指尖一顿,抬眼目光朝我落过来,抿一抿嘴唇:“你想睡觉了吗?”
“我没什么。你睡了我再睡。”
结果谢怀霜也不说话,就这么跟我面对面干坐到二更天,直坐到眼皮一垂一垂地打架。
眼下他又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跟我面对面站在那里。我把他往太阳底下拉过来一点,问他:“到底是怎么了?还是紧张吗?”
谢怀霜摇摇头,眉眼松开来笑了一下:“不怎么——你站近一点。”
他站在屋外一级台阶上,我往前走了一步,正好与他平齐,看见他抬手来,指尖又点上我的眉梢,日光顺着手背淌下来,透过白玉一样。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略低一低头。两汪深绿色一动不动地照着我,指尖慢慢地看过我。
谢怀霜指尖摸到我唇角的时候,叶经纬把盘子一放,敲敲椅子。我才知道一刻钟这样短,握住他的手腕,谢怀霜会意,指尖蜷起来,自己缩回去。
“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我告诉他,“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就又能拿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