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昼夜逐渐颠倒的第五天,我开始找这里有没有镜子。
按照叶经纬说的,从解毒的第一天, 到解毒的两个月,中间的任何一个时间,他的眼力或者听力都有可能恢复。
虽然眼下离他醒来还有十天,但万一黑眼圈能留很久呢?不是很想让他见到这种样子。
我翻出来一面镜子, 照了一下,打量片刻,又扣上了。
好明显的黑眼圈。
我看了自己的黑眼圈不高兴,就又去坐到床边看谢怀霜。
他倒是睡得很安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更像是会呼吸的瓷像。
“你要是敢笑话我,”我戳戳他手心,“我就……”
我就怎么样?
想了半晌,我竟然想不出来要对他怎么样,只好匆匆忙忙揭过去这个话题。
“你那把剑,等到拿回来,我帮你改里面的机关。”
我把谢怀霜的手又放回去:“神殿的技术肯定没有我的好。”
外面又是春雨天,屋檐下滴滴答答连成一串,清寒透幕。我把被子给他又往上拉了一点,把被角按严实,看着他出神。
我现在肯定不想杀他了。如果不想杀他,我想,应该就不能再算敌人了。
那应该算什么呢,算朋友吗?
可是我有很多朋友,城主、师姐、师兄、大力,还有很多旁的人,都算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总觉得谢怀霜和他们不一样。
和谢怀霜在一起的时候,天地间都变得丰盈轻快起来。我曾经有意无意所忽视的柔软的、明亮的一切,顺着谢怀霜的指尖,一路流到我的眼睛里面,春水由此涨上来,叮叮当当地叩着我满心的铁疙瘩。
我想,光凭这一点,我就很愿意和他从早到晚地待在一起。
更何况——我试探着碰上他的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他是我见过武学最高的人,是我见过最锋利的人。
城主当年是对的。我和他是棋逢对手。
谢怀霜和我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没有人能像他这样,连影子都无处不在地萦绕着我。
不算敌人,不算朋友。我觉得我离答案近了一点,但还是隔了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支着下巴看他,“你把我看做……看做什么人呢?”
他说过我是很好的人,也说过我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我每每翻出来想到这里,心上总泛起来很莫名的情绪。
当然是很高兴的,毕竟是在实打实地夸我。但高兴之后又总跟着涌上来一点失落,好像这样的评价对我而言还不足够——远远不够。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
在谢怀霜睡着的第九天,叶经纬又晃了过来。
她检查一下谢怀霜,看我一眼。我很紧张,问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一点问题。”叶经纬眉毛一挑,“你比我想的还上心。”
我这才松下来一口气,叶经纬指指我的眼睛,很满意:“看到你已经完全不需要睡觉,我就放心了。我的铁傀儡呢?还有多久做好?”
“月底送过去。”
“行。”
叶经纬不准备多留,嘱咐了几句就又起身。我想了想,还是叫住她。
“怎么?”
我犹豫一下:“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这几日我从早想到晚,从床边想到台阶下,从药炉前想到桌案旁,还是想不明白。
总说当局者迷,我想,也许叶经纬能给我提供一点头绪。
“我有一个朋友。”
我斟酌着开口:“我这个朋友……”
“你哪个朋友?”
叶经纬眼睛眯起来一点,上下一扫。我说:“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她点点头,示意我接着说。
“我这个朋友……他认识一个人。”我目光瞟一下谢怀霜,很快地收回来,“他觉得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想跟他一直待在一处,做什么都想起来这个人。你说,我这个朋友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也算是朋友吗?”
叶经纬盯着我,忽然冷笑出来。
“我真想给你来一针,看看是不是真的傻了。”
她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度,指着谢怀霜:“呆子!呆子!你自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你看上他了,明不明白?我再说一遍,你喜欢他,看上他了!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不然我真的给你一针扎下去让你这辈子都动不了你信不信?”
我……喜欢谢怀霜?
喜欢自己从前的宿敌吗?人还可以这样吗?
“但是从前是敌人……”
“宿敌怎么了?跟自己宿敌搂在一起亲在一起的还少吗?还少吗?”叶经纬已经开始抖针囊了,“你喜不喜欢的,跟这些身份有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关系?不行,我今天必须让你当个哑巴……”
叶经纬忽然不动了,一脸见鬼的表情被我按着肩膀摇着晃来晃去。
“神医啊,你真的是神医啊!”
这样就说得通了。既然喜欢自己的宿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谢怀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许早就喜欢谢怀霜,所以他和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就是喜欢他。
怪不得和别人都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怪不得我总以为自己恨他,恨来恨去却又不知道究竟在恨什么,只知道眼睛里只有他。
原来如此。我就是喜欢谢怀霜!
幽深曲折一瞬豁然开朗,好像忽然解出来一道很难的题一样,我兴奋得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来回晃着叶经纬:“神医啊大夫!神医啊!”
叶经纬喊着月底前必须给她送过去铁傀儡,落荒而逃。
*
我从每天看谢怀霜六十三次变成每天看谢怀霜一百零九次。
等他一醒过来,我想,我就告诉他,原来我不是别的,我是喜欢他。
总是习惯了说想杀他、要赢了他,从来没对他说过这种话。于是我开始试着先对睡着的谢怀霜说几遍试试看。
当然了,完全不是我想说很多遍。我只是在练习。
“谢怀霜。”
我把他又扶起来,靠在枕头上,舀起来一勺药。
想通的时候明明很高兴,但是眼下几个字在嘴边辗转了几遍也瑟缩着不肯出来。我等他咽下去,再次尝试。
“谢怀霜。”
他仍然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肯定听不见我说话的。
“我……嗯,我也许……我是说也许,只是说可能,一种可能。”
勺子在碗底碰得叮叮当当的,我低下头不看他,只盯着碗里面的药汤,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跟着来回摇晃的汤面一起心慌意乱。
“可能,我是说可能——我是喜欢你的。”
说出来的一瞬间我立刻抬头去看他,仍然一动不动的一尊洁白小瓷像,连头发丝的位置都没动过。
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喂他喝第二勺药:“我就是喜欢你。”
舀起来第三勺药:“你肯定不知道我喜欢你。”
把空碗放在桌上,我戳他的手心:“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喜欢你。”
这几个字现在已经能很自如地被我说出来了,一点不像一刻钟之前那样冰下涩泉一样,半天也倾吐不出来。
——我果然是天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