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谢怀霜此刻眼里心里全是梅花饼,“回来再说。”
之前他看不见,只能尝出来好吃或者不好吃,至于这点心是深粉色还是绛紫色、上面梅花点了几瓣,都只能我告诉他。
谢怀霜很喜欢吃这个梅花饼,总会很仔细地问我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回来,”在他右脚跨过门槛的时候我眼疾手快地把他一把捞回来,“你不冷吗?”
谢怀霜看起来不太服气,但还是松开自己的耳垂,老老实实接过去外衣,抖一下自己穿好。
“没见过比你更不省心的了。”趁他低头穿衣服,我悄悄说他坏话,“那怎么办,我还是最喜欢你。有这种道理吗?”
谢怀霜正在系青色的小系带,手指忽然绊了一下,打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结。
他扯一下自己没扯开,我怕他着急,干脆上手去帮他解,才刚碰到他的指尖,就见他触电般一缩。
这又是怎么了?
我弯一点腰去看他的眼睛,却见到他目光几乎是慌乱地到处游移。
“你怎么了?”我也慌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是……”
他胡乱摇摇头,眼睛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抬起来,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急急颤动。
“没什么。”
他匆匆转身的时候差点又被门槛绊住,我拉住他,还没开口就被他抢先,语调匆匆忙忙的,有点生硬。
“再不去要卖完了……回来再说、回来再说……”
就这么好奇那个梅花饼吗?
我承认是做的很精巧,上面的图案说是仿着年轻姑娘的额间梅花妆。但是能让谢怀霜急不可耐成这个样子吗?
谢怀霜拉着我的手腕,脚步很快地踩过清晨的石板路,发带上坠着的流苏一晃一晃的。我和他解释:“不会这么早就卖完的。”
他没看我,只是点一点头,脚下还是一点没放慢,婆娑树影忽明忽暗地掠过去。
他不会喜欢那个梅花饼,比喜欢我都多吧?!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恶的梅花饼。
其实我和他出门的时候辰时刚过了一刻,还算是很早,我估计排队的人最多也就五六个,但远远地,我看见糕点铺旁边围了一圈人。
谢怀霜今天不会买不到可恶的九曲梅花饼吧?
“没关系,说不定今天做的比平时多,”我怕他着急,“能买到的。”
这样看谢怀霜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面上并不是我想的着急神色,而是懵懵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我拉一下才回过神:“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怎么感觉我才是比较着急的那个?
“噢……不着急。我不着急。”
我又说一遍,谢怀霜摇摇头,“今日买不到也没什么的。”
我本来已经做好花三倍的价钱和别人商量一下的准备了,到了近前才发现,那些人其实并不是在排梅花饼的队,而是围在糕点铺旁边的墙角。
看什么呢?
我和谢怀霜排上队,见有个大婶从墙角挤出来,也来排在我们后面,问她:“大婶,劳驾问一下,那么多人,是在看什么?”
她上下打量我一下:“小郎君,外面来的?”
“是……外面来的,听说此地风景不错。”
当初选择衡州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这里出了名的好风光,来来往往小住的人很多,不会很显眼。
“怪不得呢。”她压低声音,“神殿昨日才贴的通缉令,说是人跑到衡州这里来了呢。”
我瞟一眼谢怀霜,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原来是这样。赏金多么?”
“有线索就给一千两,都够买三处上好的宅子了,你说多不多?”
“这么多?”我跟着她一起惊讶,“抓谁的?”
“就是神殿通缉很久的铁云城那帮人嘛,这次还是那个叫祝平生的——这名字我都见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没抓着?”
“……”
神殿怎么忽然又这样舍得下本,给我赏金足足翻了一倍。
“说是这次更了不得,那个祝平生绑了神殿的巫官,大巫的名义亲自发的通缉令。”她很夸张地和我比划,“花大价钱也要救回去那个巫官呢。”
谢怀霜指尖暗暗勾一下我的袖口。
我点点头:“那要是有线索,是要赶紧交上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要我说,神殿发这些通缉令给谁看?”大婶摇摇头,“那个画像看着……啧啧,凶着呢,吓人得很。神殿自己都抓不住的人,我们平头老百姓又怎么能轻易见到?只是可惜那个被他抓去的巫官,不定被怎么对待呢……”
“那可不一定。”
排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开口:“我听说神殿里面也没说的那么好,也许那巫官是自己跑出来的呢?说不定……”
“不要胡说!”
旁边的男人猛地一拽她:“看了些瞎编的书就敢浑说,被人听见,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队伍里面没人再说话了。我看一眼谢怀霜,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快速地比个口型。
“给我看的。”
外面不方便说更多,关了门,谢怀霜撕掉脸上薄薄一层假面,自己慢慢地洗手。
“看来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也查出来了我就在衡州,还是与你在一处。多半是顺着琳琅楼那件事查出来的。”他甩一甩手上的水,“但是大概只知道这些了。若是知道更多,他们只会直接来抓我,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情。”
“所以这些通缉令,就是给你看的?”
我给他递过去手巾:“让你知道,神殿在找你、想救你?”
“这是来软的。至于娱神仪式,我猜,也是想引我出来——让我看见别人替代我的位置。他们肯定会觉得,我会像他们一样,觉得万般不甘心。”
谢怀霜擦干手,笑了一声:“大费周章。”
是大费周章。而且看起来,神殿以为谢怀霜在我这里,过得相当凄苦。
——毕竟说我不仅不杀了谢怀霜、还喜欢上谢怀霜,不说别人,就算是两个月之前的我自己,也要跳起来骂一句荒唐。
“不碍事。”传闻中相当凄苦的谢怀霜低头解开油纸包,捏出来一个梅花饼,相当满意地放在我和他一起挑了很久的、最喜欢的盘子上,“反倒是透了个底给我们。既然这样,或许……倒不如顺势推一把。”
“什么意思?”
“还没完全想好。” 谢怀霜指尖点过去上面的梅花瓣,“想好了和你说。”
我点点头,看见他又自己笑出来。
“但是,”他抬起头很促狭地看我一眼,“你的画像怎么,嗯,怎么长那个样子?”
“……”
“当做没看见,行不行?”
我还是很在意我在谢怀霜眼里的形象的。
“你刚才出门前,是要和我说什么事?”
谢怀霜看我说完这句话,却又很快地低下头,很轻地戳着饼皮,想了半日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