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像这样的蠢人神殿或许还有十个,我就觉得神殿也是挺有本事的。
*
再睁眼的时候,我果然看见面前重新放了饭菜和水。
“你不是怕我下毒吗?”
“你又不是他,没必要给我下毒。”
神殿的厨房倒是还不错,至少做出来的东西能吃,不像养出来的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有碍观瞻。
——当然了,谢怀霜除外。
从这个人的话里面,我只能猜出来神殿抓到的人只有一个我自己。
也不知道谢怀霜现在是在哪里、做什么。
“我为什么不给你下毒?杀了你,也是大功一件。”
“是大功一件,但你指望谁记得你这件大功?大巫?长老?还是谁?”我抽空回答他的蠢话,“这位置给谁,可不是看谁从前的功劳大,看的是谁之后更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对面果然又不说话了,我继续拿左手驯服筷子。装了这几天,我真的饿得头晕眼花,每次把饭碗打翻的时候都心里直颤。
我们铁云城最见不得浪费粮食了。
“放了你,对我也没好处。”
“又没说让你放。”
连做坏事都要手把手教。他真的跟谢怀霜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吗?
“功在你,过在别人,不就行了?”
“什么意思?”
“像你这样的人,神殿应该还有不少。找一个替死鬼来,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我没抬头,“位置就那么一个,这样正好也帮你解决掉点别的麻烦,一举两得。”
“横竖铁云城到底怎么样,你也不关心。你想要的也无非是那个位置。”
被这样点明,他神色一变。
“你也不用装,都是一类人,神殿怎么样,我也不关心。西翎国其他人过得好不好,跟我更没关系了,坐到我想坐的位置上才更实在。”
还好从前跟我交手的都是谢怀霜,这人没见过我不要命的样子,不然我这话听起来就不太可信了。
——谢怀霜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这几天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眼前景象也看不太清,我每次醒过来的时候,总是恍恍惚惚地看见谢怀霜。
对着我笑的谢怀霜。
潮湿的铁锈腥气跟着钝痛又扑上来,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把那一团绿色的影子又扑散了。我抬起来头,盯着对面,努力在眼中聚起来焦点。
“既然这样,我和你之间,也没什么敌对关系。”
神殿的人总是有所贪、有所求的,除了谢怀霜,也总是太好找破绽了。
他已经动了心了,面上果然还是那个样子,像没听见一样,什么话都不多说,看着我吃完站起来就要走。
“你要考虑就快一些。”我叫住他,“拖了这几天,你也要拖不下去了吧?那群长老想必早就急着来审我了。到时候……反正你自己考虑。”
等到落锁的声音再响起来,我才敢松下来脊背,往后一仰头靠在墙上。
最多一天。再拖下去,就算是开着锁,我也出不去了。
*
牢中日夜都是一样的,我又念着谢怀霜的名字醒过来一点的时候,只能凭感觉,猜出来现在应该是早上。
“考虑好了?”
地上影子慢慢地靠近,停在门口,我没抬头。
“两个时辰之后换人。出口在东边。”
“守卫呢?我听说过,这地方的守卫,选的都是手上沾过人命的,下手一个比一个黑。”
“我调动不了。出不去,就是你命该如此了。”
“不光如此吧。”我笑了,“见势不对,第一个出来杀我的肯定是你。”
他没说话,我摆摆手。
“放心,不会让那位回来碍你的事。”
听到这里,他就往前一步:“你最好是说到做到,让神殿知道你杀了他,不然对你也没好处。”
昏沉之间,一想到谢怀霜前十几年或许都在和跟这种人打交道,我就觉得真是很心疼他。
“自然。”
我看不太清楚他的神色了。方才是浑身发冷,现在又滚烫起来。
“镣铐呢?”
一根细铁丝在他手里晃一下,被扔进来:“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他似乎转身之前还说了句什么,但我实在是听不太清了,慢慢地挪过去,摸过来那根铁丝探到锁孔里面。
神殿这地方我熟悉,五天之内没人能找过来。等不了那么久,也没打算等——他们最好谁都别来,从这地方全身而退不容易。
尤其是谢怀霜。
我旁的什么都不怕,只怕谢怀霜不管不顾地找过来。城主做事总还有分寸,谢怀霜在这种事情上从来没有什么分寸的。
眼下这才第四天的早上,无论如何,他应该也还在路上。
扔开手脚上的镣铐,我慢慢地开监牢门锁的时候,又算过一遍。
这地方他一定别来。
那人说话倒还算话,两个时辰之后,我找到了一息的空隙,转入左边的墙后面。
没有什么动静,喘过来一口气,我慢慢地往过道的入口挪过去。
这里应该是有很多守卫的,要从这里出去,免不了一场恶战。胡乱抹一把汗,等到眼前勉强能再看见一点东西,我按照之前想好的,往一旁丢了个小石块出去。
但是等了片刻,竟然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觉得不对,侧身从墙角看过去。
两侧铜络灯将过道照得青幽幽的,守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整条长长的过道静得出奇,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谁来过这里?
我心下一动,来不及细想,身后忽然是剑刃割开喉咙的声音。
下手极快而狠,半点没拖泥带水。
我猛地转过头时,昏暗的光线里面,举着长刀的守卫在我面前倒下了,露出来后面站着的人。
——血迹满襟的、修罗似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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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豆沙了豆沙了豆沙了!
小祝视角大部分时间都开着超级柔光滤镜(。)
第44章 假意真情(四)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怀霜。
青色灯光之下, 摇摇晃晃的影子和我每天想了千百遍的脸慢慢重合了,但和我想的完全又不一样。
毫无表情地提剑站在那里,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脸上颈上溅的血还未凝固,缓缓地往下流出一道一道暗红色, 灯晕照出来两点青幽幽鬼火。
——他一路到底怎么来的?
剑尖曳地的声音尖而刺耳, 他在我面前站定,抬手的时候抖得厉害。
景色又开始模糊了, 水里的倒影一样散开。我开始怀疑这次其实又是我的幻觉。
我想扶住墙,伸手摸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坚硬的、粗粝的手感。
薄而柔软,几处剑茧突出,带着一点温度, 只是力道大得惊人。明知道大概就是幻觉,我还是下意识地跟他解释。
“好了,我没事……”
谢怀霜这时候眉眼才略微松动一点,眸光闪一下,直直地盯着我, 嘴角很僵硬地扯动一下, 似乎是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