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舍人心里怒吼,笔下却没停。
尽管极为反常,皇帝主动道歉,还让臣子监督他,都值得大书特书。
张舍人偷偷看了眼宋大人。
只见宋大人一脸狐疑,满脸写着你没事吧这种表情。
张舍人写到:“潺甫疑,怪哉。”
想了想,又写到:“潺甫对陛下无惧,态若挚友。”
这也是大实话啊!
宋大人奇怪归奇怪,可整个人不像对上司,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好友也不对,故而以挚友相称。
皇上看向张舍人:“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这么奇怪且重大的事,他这个起居舍人会不会青史留名!
皇上看过后道:“嗯,一字不差。”
一直说不出话的宋溪终于开口:“你疯了?”
何必呢?!
他们两个人再清楚不过。
这份歉意不是为了旁人,是闻淮是皇帝自己的道的。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
是记在专门的纸张上,专门的书册上。
以后在翰林院,在历朝历代存档。
“你就不怕?”
就不怕别人知道真相?
你们当皇帝的,难道不在乎名声?
还主动套了个枷锁,让我监督你?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张舍人记下这些话,心里更急了。
皇上跟宋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皇上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就算了。
宋大人你也?
更让张舍人绝望的是后面。
皇帝莫名笑了下,十分得意道:“因为朕私心过甚。”
他还是有很多私心。
甚至民惟邦本也不是真心实意说。
但他会真心实意做。
聪明人会知道朝中大小风气,最后会反噬到谁身上。
他已经吃过苦头。
所以他依旧私心过甚,依旧要把宋溪绑到身边,一起改变这些会影响自己的事情。
“朕的私心,爱卿知否?”
知道知道知道!
太知道了。
一个主动套了枷锁的皇帝。
还把锁链放到爱人手中的皇帝。
闻淮烦死人了。
你就不能坏到底吗?
就不能笨一点吗?
可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用正确的方法让宋溪有掌控感。
第108章
宋溪回到国子监,人已经蔫了。
好烦闻淮。
好烦皇帝。
今日难得不想办差,唯有昏天暗地的睡上一觉才能缓解心情。
就连在国子监住所陪着的大宝小宝,也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乖乖在床上陪着睡觉。
一觉醒来,继续没日没夜的办差,唯有猫猫们陪伴左右。
即使外面因为他已经传言满天飞了,可宋溪还是不动如山。
国子监官员找齐了,还要招夫子招学生。
夫子好说,陆陆续续不少举人进士应征。
学生则要遍选天下良才,还要是生活困顿的良才,好让国子监补贴学子的作用得以施展。
至于手底下王司业他们欲言又止,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外面的事他也知道,毕竟跟他有关,消息几乎无孔不入。
就连文夫子梁院长都送来消息。
什么阻挠官学改革的都被贬官流放。
什么以梁家为首,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被清理。
再有皇上石破天惊的道歉。
不少文臣哭天抢地,说文昭国出了个千古名君云云。
唯有文夫子梁院长知道什么。
尤其是文夫子,最明白前因后果。
连他老人家都在信里道:“闻淮不是个轻易毁诺的人。”
更别说记到起居注里,想要反悔难上加难。
宋溪看完信件,默默把信收起来,他还要消化几日。
但不光皇帝那边有动作。
许滨那边同样在“落井下石”,联合戚元任对梁家以及梁学桐的案子严防死守,绝对不留一丝漏洞。
他们家本想打点上下,让流放路上好过些,全都被拦下。
许滨这番动作不算意外。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牵连到宋溪,他都不会手软。
宋溪也不会,毕竟是犯错了,只要按照律法处罚即可。
但面对国子监学生,难免头疼些。
尤其是十五六岁的监生,每天都在背后骂他?
无非是管得太严,每天抽查背书太严苛,对二百个大字有要求等等。
之前留下的九百多监生,到九月二十,只剩七百多人。
看样子还会陆陆续续退学不少人。
这点不算奇怪。
以前国子监什么样,大家都明白。
要是之前勤奋努力,也还能适应。
但不少人天天睡大觉,自然不能接受现在的作息。
一来二去,骂代祭酒的,退学的,比比皆是。
宋溪甚至可以理解?
谁当学生的时候不骂学校校长啊。
宋溪可以平常心对待,但特意赶着休息日来找他的许滨不能理解。
九月二十,国子监休沐时间。
许滨来的路上,听到有学生嘀嘀咕咕,当下斥责几句。
那些年纪颇小的学生红着脸道歉,这才放他们离开。
等许滨来到宋溪在国子监的住所,不高兴道:“一点也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更不懂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宋溪反而安慰:“到底年纪小。”
宋溪说着,把大宝小宝抱到一旁,省得再伤到许滨。
“不小了,我们这个年纪都在认真读书了。”许滨难得反驳宋溪,随后语气又平稳下来。
他这段时间心里有气,难免看着不同。
等许滨冷静下来,才看到休沐时间,宋溪还在处理国子监的差事,更感觉他们之间的尴尬。
宋溪知道他的心意。
他也明白宋溪清楚这些。
流言刚起来时,许滨难免有些窃喜。
怎么就传他跟宋溪呢,不是什么戚元任,更不是萧克。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也是。
他们太像了。
出身像,经历像,同样努力。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宋溪人太好了,他对谁都好。
其实不用的,只要对特定的人好,那就行了。
比如国子监的学生,就很没有必要。
许滨的眼神放在宋溪身上:“对他们真的没必要,不知感恩,不懂思考。不管你做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记得。”
宋溪明白许滨不止在说学生,但还是道:“我是代祭酒,即使不是代祭酒,也是监丞,他们要喊我一句夫子。”
当了夫子,便要有师德。
孩子们不懂,他还能不懂吗。
许滨坚持道:“不懂感恩的人,不值得付出。”
宋溪看了看许滨,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咽回去,开口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这话有些赶客的意思。
许滨顿了下,才慢慢道:“是梁学桐的事,他九月初流放。”
宋溪点头,又道:“家中牵连,也没办法。”
“还有一件事。”许滨察觉到他的态度愈发疏远,忽然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本来距离两人很远的大宝小宝忽然起身,在门前嗅来嗅去。
宋溪意识到什么,立刻道:“我还有事要忙,你先回吧,以后再聊。”
“别。”许滨立刻道,“别等以后了。”
许滨继续说:“我等了太久。”
“等过你跟那个人分开,等到会试结束,又等到流言四起。”
再等下去,真的没机会了。
两人对坐,许滨稍稍抬头,他文质彬彬眉目清隽,或许是急于诉说,眼神里平添一丝脆弱,这份脆弱让原本相貌就好的他,更显清俊。
“给我一个机会吧,好不好。”
“我会对你很好,你也会对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