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地低价卖地,也是两家都愿意的。”
“京城宋溪宋大人说,趁火打劫也叫都愿意的话,那谁都可以恃强凌弱了。”
白渭县周家,就是那时候再次记住宋溪的名字。
以前全家都拿他当周进士的榜样,现在简直恨之入骨。
周家和周进士岳家全都元气大伤,他们县县令也是盯着他们散财,一定要把这些年损失补偿给村里农户。
农户们有多欢天喜地,他们就有多恶心。
连周家小厮也恨上宋溪,在京城时忍不住口出狂言。
周进士虽不说话,但默认小厮说完,明显是认同的。
可他读书识字,又知道宋大人这么做没错,整个人极为撕扯。
据他所知,像他这种情况的考生不在少数,不少人都因宋溪家里败落,但真正能考上的,似乎为数不多。
不管了,还是赶紧回乡吧。
家里总算又多了个好消息。
从垣河府白渭县到京城,要走十六天的陆路。
来的时候便痛苦万分,要是有水泥路还好,马车没那么颠簸,要是走官道年久未修,就遭大罪了。
周进士考虑过回程走水路,但他又想赶紧回家,这样可以快点回京观政,还是走陆路快些。
不过让他和小厮惊喜的是,短短两个月里,竟然多了不少水泥做的官道。
原本十六天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两日。
路上同行人说起,就忍不住道:“这也是依赖宋大人,那么好的配方说公开就公开。”
“对啊,不仅教你怎么做水泥,还教你怎么开作坊,放在别人手中,都是足以发财的秘方啊。”
“宋大人好像还在做肥料的配方,估计也要公开。”
“那更好了啊。”
周进士和周家小厮愈发沉默,偏偏还有人客客气气问他:“敢问周进士,您见过宋溪宋大人吗?他真如传闻那般年轻俊朗吗?”
周进士不愿说谎,开口道:“比传闻中看着更年轻,相貌堪称举世无双。”
啊?
周家小厮也震惊了,真的吗?
“他的态度也很好,对我们这些新科进士诸多鼓励。”周进士道,“他还说,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这是他在国子监留下的话。”
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后,不少人感叹,宋大人真的在这般做。
那您呢?
您在国子监留了什么话?
周进士勉强道:“王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
这句话不用多解释,大家都明白的,只是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可周进士认为,宋大人就做到了。
五月十六,周进士终于回了垣河府,一番交际应酬自不用说。
知府宴请了本地的新科进士,开口道:“如今差事繁多,就不留了,你们也要拜见双亲,得空再聊。”
垣河府知府说完,便匆匆离开,衙门里的人道:“知府事情极多,咱们府正在修堤坝,其中一处就在白渭县,耗时耗力,实在太忙了。”
修堤坝,宋大人提过的。
等周进士回到白渭县,几乎整个县的人都在提起此事。
他还在路上看到大批大批水泥往河堤方向的运。
再回家中,他还颇有些伤感,本来附近田地都是自家的,现在已经是农户的了。
可家中也在说堤坝的事。
“要捐钱。”
“要么只修堤坝,要么顺便修一条储水渠。”
“咱们家所剩不多的田地,正好挨着水渠的边,若修好了百利而无一害。”
周进士已然是进士功名,家里肯定要问他的意见。
得知白渭县堤坝情况,以及主管此事的贺云虎贺大人提起多修水渠,他立刻道:“确实该修。”
就是朝廷只给了堤坝的钱,没有水渠的银子。
所以整个白渭县都在商议,尤其是距离水渠较近的人家,全都举双手支持。
支持肯定不能凭空说说,要么出钱要么出力。
放在之前周家不用多说,恨不得把水渠划做自家的,现在凑钱都要好好商议商议,毕竟没什么家底了。
等周进士同意后,周家便准备筹钱,但嘴上难免骂几句朝廷。
都修堤坝了,怎么就不能再拨点钱。
周进士下意识道:“垣河府修堤坝的拨款,都是宋大人尽力争取来的。”
宋大人,宋溪?
周家心情复杂,他们何尝不知道。
如今做事贺大人还是宋溪举荐的,交谈之中就差把那位捧上天了。
但很快,周进士就没心情多想,他这边刚办完谢师宴,那边从未谋面的贺大人便请他去堤坝看看。
啊?为什么啊。
到了才知道,贺大人丝毫不客气,直接道:“周进士,也能称呼一句周大人了,你对算数统计有心得吗。”
肯定有啊,这都是学过的。
“那就好,堤坝上正缺人,府衙县衙的人手都不够用,希望你能帮忙顶一段时间。”
周进士之前一直读书,哪遇到这种事,稀里糊涂就跟着做事了,还因做事太慢,被贺云虎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会不会统计?不是说学过吗?!”
“平时没做过事?知道你这样会浪费多少水泥吗。”
“我的天,爬个堤坝就这么累了?能不能锻炼锻炼身体。”
“大少爷笔洗不会给自己洗澡,能不能早点正事。”
但贺大人又很仗义,浪费的水泥责任他抗了,知道周进士是文弱书生,便不带他去野外探勘地形,就连吃饭也他这个爱干净先去吃,省得嫌弃剩饭。
贺大人还指着平静的河道说:“现在看着平静,稍微多下点雨,你们白渭县就完了。”
说罢,贺云虎指了几个方向:“这一片,那一片,全都会被大水淹没。”
“看到那个小村子没,所有房子,所有人的家,全都会葬身洪水。”
贺大人拍拍手上的烧饼渣,起身准备去做事:“白渭县也算运气好,近些年只是干旱,雨水不多。”
周进士又看了看贺大人指的方向,自家宅子也在洪水会淹没的范围中。
他跟着堤坝上做事也有八九天了,知道贺大人不是信口雌黄的人,而且于水利上极有研究。
所以真来一场洪水,他的家人肯定会有危险。
周进士当天晚上借了本县县志,翻到头晕眼花。
发现本县是六十多年前重建的,就在原来县城的旧址上重修。
旧址如何消失的?
是一场巨大的洪水,不止淹没了自己家的位置,还淹了大半个白渭县。
三十多年前又有水灾,也淹了不少田地。
那事之后,才有现在的白渭县堤坝。
三十多年过去,大家习惯此处堤坝的存在,并没有多做在意,但其实暗中抵御不少风险。
就因为不在意,才忘了此处堤坝是三十多年前修的。
再不维护,必然会被洪水冲垮。
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对白渭县多数人,尤其周家来说就是如此。
当然了,也不是缺少有识之士,根据县志上说,十多年前有一任县令,就向府衙向朝廷请示过,此地堤坝要修缮,可根本没有回应,此事不了了之。
那位县令只能征调徭役用勉强填实了些。
就算这样,也被人怒骂滥用民力,因故弹劾下去。
周进士此刻想想,大概是这位县令想要做实事,却触动了其他人的利益,所以才被弹劾。
他记住县令的名字,说不定有朝一日见到这位大人。
合上县志,周进士像是明白什么。
他在此做事,是为自己,是为家人,也是为当地百姓。
可为此奔走的宋大人贺大人,还有这位被弹劾的县令大人呢。
他们与白渭县毫无干系,依靠他们的能力在哪不能过好日子。
尤其是宋大人,大人与此地相隔千里,毫无利益关系,可还是愿意为此忙碌。
因为在宋祭酒眼中,他与那些被欺压的佃户一样,都是需要被保护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