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警铃大作。
廖云立刻道:“他在骗你朋友,不会是骗钱的吧。”
宋溪摇头:“我朋友没什么钱,他随手一件礼物就够他一年花销了。”
不骗钱,骗色?
宋溪又摇头,委婉道:“并未逾越。”
至少现在没有。
乐云哲倒是给了个思路:“京城水深复杂,不知有多少豪门贵族,轻易不会暴露身份,以免招来麻烦。”
“不过若是要成亲婚嫁,还是要知根知底的。”
成亲婚嫁?
这也太远了,宋溪压根没考虑过。
相比之下,还是他的科举更重要。
就算到时候有什么事,他大概率也会及时抽身。
至于现在嘛,谈恋爱确实挺甜的?
再说了,文夫子认可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宋溪不再多想,注意力又放在书本上。
相比上个月的紧张,六月的季考没给他带来太多压力。
主要是丘副训导还有沈助教的态度,甚至第四百四十九名师兄的坦然,让他意识到什么。
明德书院如此有名望,大概率不是虚的。
这种情况下,他一个刚学五经不到两个月的学生,不可能超过读书许久的师兄们。
之前被赶走那个人,大概率是个意外。
宋溪并未透漏这个想法,但心里多半已经有数了。
一直到六月底季考结束,宋溪更加证实这个猜测。
尾斋同窗来问时,他也坦然道:“考不过的,很多题目还没学到,即使学到的地方,也拿不准上下联系。”
宋溪还道:“除此之外,我读书太少,平日只读本经,也是一大弊端。”
想要考举人,就不能只读本经了。
题目涉猎之广,并非童试时可比。
打个比方说,童试文章,只要理解意思,联系上下文,稍微有一点的见解,便差不多了。
乡试文章,不仅要通晓古今之意,还要对时文时事有所了解,考生更要有自己价值观跟思考结果,除此之外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观念,并且能够自洽。
想要做到这些,便要博览群书,知史通文。
否则就是从水坑里寻找海洋。
再回到季考本身,宋溪继续道:“我们今年才考上秀才,五经都没学完,甚至专精哪两本也没选好。”
“在我看来,九月,乃至十二月的季考,大概率都不会升斋。”
尾斋学生们听到这话,全都连连叹气。
其实他们也有点预感,但被斋长说出来,还是失望的。
斋长都觉得自己考不过,那是真过不了。
沈助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好笑地看着他们。
助教今年三十九,考上举人后便在问明德书院做助教了,他开口道:“知道助教我多少岁考上举人的吗?”
学生们看过来,就听沈助教脸上依旧带着笑,问下面学生:“你们年纪最小的谁?”
其中一个有名的神童举手。
他三岁开始认字,五岁启蒙,十六考上秀才。
“年纪最长的呢。”
另一个学生举手,他家甚至贫穷,十五岁才开始读书,二十六岁考上秀才,也考过县案首。
沈助教这才回答自己第一个问题:“我十九岁中秀才,三十五岁考上举人。”
“期间花了整整十六年时间,考了五次方才考过。”
十六年,五次。
这对刚考上秀才的尾斋学生来说,时间太长了。
可仔细想想,最终能考上举人,便超过很多读书人。
他们真的太急了。
刚来便盯着排名,便盯着各个书斋,拼命想要往前走。
但他们都忘了,来此读书的书生,绝大多数都不一般。
那些师兄们,也是在这种氛围中努力。
自己考过前面众人,是很正常的。
就像斋长说的。
大家都太着急了。
五月月考时他就说过。
六月季考更是如此。
原本浮躁的尾斋逐渐冷静下来。
即使在六月盛夏,也能感受到躁动不安的情绪慢慢减少。
读书本来不是一日之功。
之前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以后五年也好,十年,十五年,他们都能熬下去。
读书选贤不问年齿,怎么都忘了。
见学生们听明白了,沈助教朝宋溪微微点头。
宋溪今年也不过十七,本以为还要宽慰他,没想到他提前一步帮自己安抚同窗。
这个斋长做得极好了。
旁边的五经夫子同样点头:“那我便公布季考成绩。”
果然,是从五百四十一名开始念的。
宋溪,依旧是尾斋第一。
其他学生名次稍有变动,但幅度都不大。
一个月的学习,是看不出什么的。
第十斋学生已然接受这个事实,只听沈助教道:“今日下午这节五经课,由另一学生来讲。”
“六月季考第五百三十九名,屈海。”
说罢,沈助教和五经夫子离开,换了满面春光的师兄屈海过来。
这就是第九斋如今的最后一名。
不过在第九斋是倒数第一。
但来了尾斋,你们应该叫我什么?
宋溪笑了下,带着同窗齐声称呼:“屈师兄。”
屈师兄!
不错不错。
果然是个聪明师弟!
屈海笑嘻嘻道:“来吧,今日由我讲课。”
说罢,他拿出自己的《礼记》:“五经夫子说,你们学到《文王世子篇》。”
“凡文世子及学士,必时。春、夏学干戈……冬读书,典书者诏之。”
屈海虽拿着书,却不用多看。
他的《礼记》也是厚厚一本,显然经常翻阅才会如此。
接下来的讲解娓娓道来,颇有些夫子模样。
等师弟们提问时,他更是对答如流。
就算是为这堂课临时准备,也证明屈师兄对此篇礼记理解之深。
下午课上完,屈海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样?服了吗?”
尾斋学生面面相觑。
暂时服了。
以后不服。
我们还能学。
屈海还朝宋溪挑眉,故意道:“斋长我讲的如何。”
宋溪肯定点头:“屈师兄讲得很好,我自愧不如。”
这才对嘛。
即使他天赋不如宋溪。
但到底占了年纪的光,这些年不白学的。
宋溪好奇问道:“屈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考不过你的。”
否则整个六月,师兄怎么那般淡定。
反正课都上完了,屈海干脆坐下来同大家闲聊:“是,看了你五月月考试卷,我便肯定了。”
“但凡你学过的知识,掌握的都很好。”
“就像你说的,涉猎太少,知识太薄,这不是仅靠天资就能轻易弥补的。”
“所以我断定,再学几个月半年一年,你或许可以超过,但六月季考,必然不行。”
屈海原本没打算说这些话。
只是宋溪真心发问,他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慢慢来吧,要学的还有很多。”
“明德书院所教的若只有五经,那就太亏对这里的名声了。”
尾斋学生认真聆听,真真切切再喊一句屈师兄。
第九斋最后一名都如此厉害。
是他们妄自尊大了。
屈海见此,心里简直乐开花啊。
好好好,一群乖巧的小师弟!
尤其是宋溪,怎么长得好,性格也好。
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弟弟,岂不是美哉。
沈助教特意安排的这堂课,彻底稳住学生们的心。
《论语》里说欲速则不达。
《大学》里说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孟子》也讲其进锐者,其退速。
这都是他们学过的知识,讲的都是不能急切,不能冒进,要懂得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