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而呼延灼,那个性情暴烈、野心勃勃的家伙,绝不会坐视库莫奚得到‘神鹰’的眷顾,更不会容忍他与汉人州牧搭上关系。”
“利令智昏,权欲熏心。”谢昭冷冷道,“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人往往会高估自己,低估对手,更会……无视神明的威严。”
太生微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或许吧。但对我们而言,这不过是搅乱匈奴、削弱其寇边力量的一步棋。匈奴各部若统一在某个雄主之下,必成我中原心腹大患。那位右部的屠各大单于老了,压不住场子。呼延灼有野心,也有能力,若让他整合了右部甚至整个南匈奴,并州、乃至司州西陲陲将永无宁日。所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让他们乱。让他们斗。库莫奚想借神鹰之名上位,呼延灼想除掉这个威胁,甚至可能想染指苍玄……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乱局之中,他们互相消耗,便无力南下。李桐、刘磐那些坞堡的压力自然减轻,也会更死心塌地信服我们画的大饼。高谭后院起火,焦头烂额,更没精力管我们借道并州去凉州了。”
谢瑜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担忧:“那……匈奴人真来了,咱们怎么办?打吗?他要是带的人多……”
太生微放下茶杯,目光平静,“为什么要打?我们是奉旨勤王的王师,岂能轻易与藩属部落开战?况且,对付这种人,武力是最下乘的手段。”
他话音刚落,马车外,原本匀速前进的车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紧接着,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公子!前方哨骑回报!约五里外,发现大队胡骑!人数……不下千!打着……打着四谷鹿部的狼头旗!为首一将,身形魁梧,手持长柄战斧,疑似……库莫奚!”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瑜猛地放下碗筷,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谢昭也瞬间坐直身体。
唯有太生微,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绽开一个笑,多少有点……期待。
“看,”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这不就来了?”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
“谢瑜,把汤喝完,别浪费了韩七的手艺。”太生微对一脸紧张的谢瑜吩咐了一句,随即转向谢昭,“谢将军,随我出去,见见这位……四谷鹿部的少主。”
说完,他伸手,一把掀开了车帘。
凛冽的春风瞬间灌入车厢。
太生微一步踏出车厢,站在车辕上。
前方,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汹涌而来。
蹄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上千胡骑如出闸的洪流,在广袤的荒原上铺展开来。
他们大多穿着杂色皮袍,外罩简陋皮甲,头上戴着毡帽或裹着布巾,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弯刀、长矛、骨朵、套索……
虽然装备杂乱,但那股剽悍狂野、带着血腥气的肃杀之意,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是常年与天争、与人斗、在刀尖上舔血的草原“狼”群!
在这股黑色洪流的最前方,一骑格外醒目。
那匹战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比周围的马匹高出近一头。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巨汉!
他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虬结的肌肉将身上的皮甲撑得鼓胀。
脸上线条粗犷,颧骨高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至嘴角,为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手中那柄长柄战斧,显然分量惊人。
此人,正是四谷鹿部少主库莫奚!
库莫奚策马立于阵前,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太生微身上。
那目光锐利、冰冷,充满了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看到了太生微。
那个被苏勒在密信中描绘得如同神明降世、拥有“神鹰”的汉人州牧。
年轻,清瘦,穿着看似普通的墨色长袍,站在车辕上,身姿挺拔,在上千铁骑的威压前,竟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库莫奚心中冷笑。
装神弄鬼!汉人最擅长这一套!
什么神鹰?不过是些驯养得好的扁毛畜生罢了!
他今天来,就是要亲手戳穿这个谎言!
他还要……把那只该死的鹰抢过来!若真是什么神物,那正好,这“神眷”就该落在他头上!
就在库莫奚深吸一口气,准备动手……
“唳——!!!”
一声穿金裂石、霸道绝伦的鹰唳,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上传来!
声音甚至瞬间压过了战马的嘶鸣。
所有人,无论是汉军还是胡骑,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
只见高远的苍穹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是苍玄!
它如同从太阳中扑出的金乌,目标直指胡骑阵前的库莫奚!
库莫奚瞳孔骤缩!
他座下的神骏感受到了来自上空的威压,惊恐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保护王子!”
“放箭!射下它!”
库莫奚身边的亲卫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举起弓箭,想要拦截这从天而降的凶物!
然而,苍玄的速度太快了!
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那些仓促射出的的箭矢,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收,身躯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在库莫奚头顶悬停!
狂风卷起,吹得库莫奚的披风猎猎作响。
俯冲而下的苍玄,忽然猛地一振双翼!
紧接着,苍玄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轻盈姿态,稳稳地落在了……太生微所乘马车的车顶!
沉重的身躯落下,让车厢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音。
苍玄收拢巨翼,高昂头颅,瞳孔依旧俯视着库莫奚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苍玄才低下头,用那巨大的喙,极其亲昵地蹭了蹭站在车辕上的太生微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邀功意味的咕噜声。
太生微抬手,轻轻抚摸着苍玄颈侧坚硬如铁的翎羽,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仿佛在安抚一个立了大功的孩子。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库莫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驱马缓缓上前几步,在距离太生微车驾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他翻身下马。
这个动作在两军对峙时,代表着极大的尊重和……臣服。
库莫奚右手抚胸,对着太生微深深一躬,用略显生硬的汉话说道:
“南匈奴右部,四谷鹿部,库莫奚,拜见太生州牧!撑犁在上,神鹰为证!库莫奚此来,非为刀兵,实为……求见神鹰之主,聆听……神谕!”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太生微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躬身行礼的库莫奚。
他没有立刻让库莫奚起身,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上千依旧面带惊惶的匈奴骑兵,最后落回库莫奚身上。
“库莫奚少主,”太生微开口,“你星夜兼程,率部远来,想必不是为了听几句虚无缥缈的‘神谕’。你兄长呼延灼,此刻怕是已磨好了刀,只待你离开部族,便要斩草除根了吧?”
库莫奚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他怎么知道?!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老单于偏爱你,冷落长子,本就埋下祸根。呼延灼性情暴烈,岂能容忍你库莫奚借‘神鹰’之名,在部族中声望日隆?他只需一个借口,一个你离开部族主力、落单的借口……便能以‘勾结汉人,背叛撑犁’的罪名,将你和你的部众,连同你那病榻上的父亲,一并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