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只,不,上百只!
它们密密麻麻地簇拥在太生微身上,如同归巢的雏鸟。
鸦群并不安分,它们拥挤着,低伏着身体,发出满足而急切的“呱呱”声,长长的喙正疯狂地啄食着从太生微摊开的掌心不断洒落的粟米粒!
“笃笃笃笃笃……”
密集的啄食声。
粟米粒从太生微指缝间落下,落入鸦群张开的喙中。
乌鸦不知餍足,争抢着,眼珠死死盯着那不断洒落的“恩赐”。
太生微就那样站着,任由鸦群覆盖,任由羽翼蹭过他的颈侧、脸颊。
谢昭僵在门口,手还按在门板上,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韩七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惊动了鸦群。
靠近门口的几只乌鸦猛地抬起头,眼珠瞬间锁定了门口的不速之客!
“呱——!”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数十只乌鸦同时转头,眼珠齐刷刷地盯向谢昭和韩七!
它们停止了啄食,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沉“咕噜”声,翅膀张开,做出攻击前的姿态!
“安静。”
太生微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瞬间浇灭了鸦群躁动的杀意。
那些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乌鸦,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收拢了翅膀,重新变得温顺,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纷纷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啄食起地上的粟米。
太生微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何事?”他看向门口的两人。
第70章
“呱——!”
“嘎嘎——!”
“呱呱呱呱——!”
无数道漆黑的身影,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争先恐后地撞破门框,冲天而起!
不是几十只, 也不是上百只!
是成千上万只!
仿佛凭空出现, 又像是早已蛰伏在屋宇的阴影里,此刻被未知号令唤醒, 汇聚成一股遮天蔽日的浪潮!
尖锐刺耳的嘶鸣声更是狠狠扎进人的耳膜,搅动!
驿馆上空,瞬间被这片翻腾的、涌动的、不断扩散的“乌云”彻底笼罩!
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天……天爷啊!”韩七失声惊呼。
饶是谢昭心志如铁,此刻握着刀柄的手心也沁出冷汗。
这景象,已非人力所能理解!
妖异?是神迹?还是……某种更可怕的预兆?
黑色的鸦群在低空盘旋、翻滚、相互碰撞,形成巨大的漩涡。
它们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在驿馆上空反复盘旋, 发出更加狂躁的鸣叫。
然后, 如同接到了某个指令, 令人窒息的黑色漩涡猛地一滞!
紧接着, 鸦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引导, 开始朝着长安城各个方向分流!
“乌鸦!好多乌鸦!”
“老天爷!快看天上!”
“血雨刚过,乌鸦蔽日!这……这是大凶之兆啊!长安要完了!”
“快回家!关紧门窗!”
恐慌如同瘟疫, 以比血雨更快的速度, 瞬间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
东市,百草堂。
药铺伙计阿福正小心翼翼地包好一包安神定惊的酸枣仁, 递给柜台前一位老妇人。
“大娘, 两钱银子,您拿好。夜里若是还心慌,就用这枣仁熬水喝, 能睡安稳些……”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阵惊呼。
紧接着,药铺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阿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外,瞬间,他手中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药铺斜对面的屋檐上、瓦楞间、甚至悬挂的幌子上,密密麻麻地落满了漆黑的乌鸦!
它们歪着头,眼睛冷漠地俯视下方慌乱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更远处,天空已被一层不断移动的黑色“幕布”所覆盖!
“乌……乌鸦!全是乌鸦!”阿福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柜台前的老妇人更是吓得“哎哟”一声,差点瘫软在地。
“掌柜的!掌柜的!”阿福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堂,“不好了!外面……外面天都黑了!全是乌鸦!”
掌柜的闻声从后堂出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快步走到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关上了铺门,插上门闩!
“快!把后门也闩上!用桌子顶住!”掌柜吩咐,“血雨刚过,乌鸦蔽日……这长安城……怕是真的要遭大劫了。阿福,你……你赶紧回家。路上小心,别抬头看!”
阿福哪里还敢耽搁,胡乱应了一声,连工钱都忘了要,推开后门就冲了出去。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行人尖叫着四处奔逃,小贩丢下摊子抱头鼠窜,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黑色的鸦群在低空盘旋、俯冲,时而落在某个行人的肩头或头顶,引来更加凄厉的尖叫。
阿福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低着头,在混乱的人流中拼命往城南方向挤。
他不敢抬头看天,只觉得头顶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
城南,永崇坊,一处不起眼的三进宅院。
与外面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
院门紧闭,门房肃立,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雨后的积水从屋檐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后院书房,窗扉半开。
郭宏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石榴树。
他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血雨……乌鸦……
太生微啊太生微,你这一手,真是……石破天惊!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郭宏的心腹。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脚步有些踉跄。
“先生!先生!”郭平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出大事了!驿馆……驿馆那边……”
郭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郭平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但声音依旧发颤:“就在刚才,突然……突然飞出了成千上万只乌鸦。黑压压的,把天都遮住了。现在……现在满长安城都是。百姓都吓疯了!都在传……传这是天谴,是……是冲着宫里那位来的!”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郭宏的背影,压低声音道:“还有……咱们的人看到,那些乌鸦……好像是从太生州牧住的主屋里飞出来的!他……他好像就站在屋里……”
郭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郭平:“亲眼所见?主屋飞出的?他……站在屋里?”
郭平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是!是咱们安插在驿馆附近的暗哨亲眼所见。”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屋檐滴水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郭宏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复杂的叹息。
他走到书案前。
“群鸦蔽日……”郭宏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郭平说,“群鸦蔽日,鸣于长安,国之将亡也。”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那依旧被鸦群笼罩的天空,“血雨在前,鸦灾在后……这长安的天,终究是……变了颜色。”
郭平听得心惊肉跳:“先生……您的意思是……李家……真的气数已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