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郭宏再次及时出现,“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李锐怒视郭宏。
“崔启明声望太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家族清河崔氏,更是天下士族翘楚!王爷若此时动其家人,非但坐实了‘不能容人’之名,更会激怒整个士林!届时,天下清流口诛笔伐,王爷何以自处?金陵伪朝更会借此大做文章,斥王爷为暴虐之君,此乃自绝于天下士人之举,正中太生微下怀啊!”
郭宏语速飞快,字字诛心。
李锐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虽暴戾,但也并非完全不懂利害。
郭宏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部分怒火,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侮辱感。
“那……那本王就任由他们羞辱?!”
郭宏笑,“崔启明既已投敌,其留在长安的故旧门生,王爷可暗中甄别。若有与逆贼勾结之实据者,严惩不贷!若无实据者,亦需严密监控,以防其串联生事。至于士林……王爷可效仿太生微,也打出‘重文兴教’之旗号!在长安开设学馆,延请名儒,刊印典籍,广纳寒门士子!以‘正统’之名,行教化之实!只要王爷做出姿态,给予士人足够的尊重和利益,人心未必不能挽回!”
李锐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在地上,挥了挥手,“就……就依先生之言去办吧……本王……本王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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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熬过了没有榜单的一周好讨厌晋江的三榜一空政策
第76章
谢昭勒住缰绳, 胯下骏马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抬眼望去,远处姑臧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头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是司州军的旗。
“将军, 再有小半日就能到了!”陈庆策马靠近,长途跋涉, 也掩不住抵达目的地的兴奋,“总算赶在春社前到了!”
“春社……”谢昭低声重复了一遍,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上等和田青白玉。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
其上一条五爪蟠龙,身形矫健,鳞爪飞扬,在祥云间昂首探爪,龙睛处镶嵌着两粒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玉, 却让整条龙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他在长安动荡的间隙, 特意寻了宫廷御用的老玉匠, 花费重金, 赶工雕琢而成。
玉料是他早年征战时偶然所得, 一直珍藏,总觉得配不上, 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送出。
直到这次离开长安, 奔赴凉州,一个念头才无比清晰地浮现:春社将至, 该给公子备一份礼了。
春社, 祭祀土地与五谷之神的日子,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河内时, 公子最重视的便是农桑,是屯田,是那一仓仓救命的粮食。
这枚龙纹玉佩,寓意“潜龙在渊,待时而动”,更暗含“龙行有雨,泽被苍生”的祈愿。
谢昭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契合公子如今在凉州所为,也更契合春社之意的礼物了。
他想象着公子收到玉佩时的神情。
是微微挑眉的讶异?还是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了然和一丝戏谑的笑意?亦或是……平静地收下,然后随手放在案头,如同对待任何一件寻常物件?
谢昭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
公子喜怒不形于色。
“将军,前面有处背风坡,兄弟们歇歇脚,饮饮马?”陈庆请示道。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
“嗯。”谢昭应了一声,勒住缰绳。
队伍缓缓停下,骑兵们纷纷下马,活动筋骨,给战马喂水喂料,低声交谈着。
谢昭走到坡顶,摘下兜帽,任由带着寒意的春风吹拂他脸庞。
他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祁连山雪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金陵。
“将军,”陈庆递过一个水囊,“您是在想……金陵那位?”
谢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嗯。谢瑜上次传信,说家中……态度愈发强硬了。”
陈庆脸上闪过一丝愤懑:“睿王……哼!自从他从幽州去金陵,暴虐之名,如今江南谁人不知?强征民夫修华林园,赋税加了又加,稍有不从便以‘附逆’论处,抄家灭门!听说前几日,就因一个县令未能按时凑足修园的石料,竟被当庭杖毙!这等行径,与商纣何异?家中……家中长老们怎就如此糊涂,非要拥立这等人物!”
他口中的“家中”,自然是指陈郡谢氏本宗。
谢昭沉默。
睿王的残暴,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奢靡无度,视人命如草芥,猜忌功臣,短短数月,已逼反了数位原本支持他的地方将领。
谢氏本宗押注于此人,不仅未能获得预期中的政治回报,反而被其暴行拖累,声望大跌,更被牢牢绑上了这辆注定倾覆的战车。
族中一些有识之士,如谢瑜的父亲,早已忧心如焚,但主事的几位长老,或因利益牵扯太深,或因固执己见,依旧不肯回头。
“利益熏心,骑虎难下罢了。”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他背离家族选择追随太生微,这条路上最大的荆棘,非外敌,恰恰是血脉相连的宗族。
“将军,您说……”陈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公子挥师南下,与金陵对上……您……”
谢昭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陈庆。
陈庆立刻噤声,低下头。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
良久,谢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陈庆心中一凛,明白了将军的决心,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开。
寒风卷过坡顶,吹动谢昭的斗篷。
又经过小半日紧赶慢赶,姑臧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即便是谢昭这样心志如铁的人,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丝。
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大不相同。
时值春社前夕,姑臧城外,广袤的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方块,无数农人正扶犁赶牛,进行着春耕。
改良后的曲辕犁在土地上划开深沟,效率远超旧式犁具。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姑臧吗?”陈庆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这才几个月?简直……简直换了人间!”
他记得离开时,城外还是一片大战后的萧条,贺拔岳的统治下,羌汉对立,商旅断绝,百姓面有菜色。
谢昭冷硬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喧嚣、杂乱,甚至有些粗鄙,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正是公子想要的……打破隔阂,恢复生产,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走,进城。”谢昭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下令。
玄甲骑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被集市的喧嚣淹没。
队伍穿过热闹的人群,朝着城门而去。
刚进城门,还没等谢昭询问,一阵洪亮又带着十足惊喜的喊声就炸响在耳边:
“大兄!大兄!你可算到了!想死我啦!”
伴随着喊声,一个火红的身影炮弹般冲了过来,不是谢瑜是谁?
他显然刚从校场下来,一身轻便的皮甲沾着尘土,额头上还带着汗渍,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几步就冲到谢昭马前,张开双臂就想来个熊抱。
谢昭眉头一皱,敏捷地一勒缰绳,马通灵地侧移半步,让谢瑜扑了个空。
“军营重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谢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带着训斥。
谢瑜毫不在意地站稳,嘿嘿笑着挠头:“哎呀,大兄,这不是见到你高兴嘛!你这一路辛苦了!快下马快下马!”他熟稔地伸手去牵谢昭的马缰,又扭头冲后面跟着的亲兵嚷嚷:“傻站着干嘛?快去禀报公子!就说我大兄到了!还有,通知厨房,把煨在灶上的那锅羊肉汤端出来,多放芫荽!再烙几张油酥饼,我大兄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