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只能招蜂引蝶的小把戏。
太生微睁开眼,望着墙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但谁说小把戏没用呢?
有时候,眼见为实的神迹,比千言万语的辩驳更有力量。
今日这满园春色与蜂蝶环绕,便是他递给天下人的投名状。
看,连草木虫豸都愿归顺,尔等又何需犹豫?
韩七见他笑意温和,忍不住道:“公子,方才那些蜜蜂蝴蝶,可真听话。”
太生微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花瓣,语气轻快:“它们只是识得春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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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十二点前能写完结果没有
第81章
麟德园雅集散后, 姑臧城华灯初上。
太生微并未乘坐车驾,只带了韩七与数名亲卫,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鬓边那朵石榴花依旧灼灼, 在暮色渐浓的街市灯火映照下, 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白日里满园蜂蝶环绕、众人敬畏俯首的景象犹在眼前,喧嚣过后, 却只余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榴花瓣,触感微凉。花是谢昭清晨不知从哪家院墙外折来,说昨日便瞧着好看,于是信手摘来,硬是簪在他鬓边的,说是“应景”。
“公子,可是累了?”韩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回府歇息吧?崔先生遣人送来的海棠, 已安置在书房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 目光掠过街边匆匆归家的行人。
孩童嬉闹的笑语, 妇人呼唤的乡音……
安宁, 是他一手缔造,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触手可及, 又遥不可及。
权力越大,离这烟火气便越远。
韩七的敬畏, 谢瑜的亲近, 崔启明的推崇,乃至今日园中众人的仰视……
他们看到的,是司州牧, 是“神君”,是即将加冕的天命之主。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无波。
“回府。”
……
府衙后院,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
太生微并未回主院,而是信步走向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院子原是府中存放旧物的库房,前些日子被他命人收拾出来,安置了一批从江南辗转而来的绣娘。
凉州苦寒,丝织不兴,他有意在此地重开织造,一来为日后军需官服做准备,二来也是给流离失所的这些人一条生路。
刚走近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机杼声。
他示意韩七留在门外,自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院内干净整洁,几架织机靠墙摆放,丝线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几名绣娘正围坐在廊下,手中针线翻飞,绣绷上已现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显是高手。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位妇人身上。
她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专注,手指翻飞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与周围年轻绣娘相比,气度截然不同。
她面前的绣绷上,是一幅正在勾勒的、气势磅礴的云海翻腾图。
“公子。”一位眼尖的年轻绣娘发现了他,连忙起身行礼。
其他绣娘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礼。
那妇人闻声抬头,见到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也放下针线,起身敛衽:“民妇,见过州牧大人。”
“不必多礼。”太生微摆摆手,目光落在她的绣绷上,“好精湛的技艺。云海气象万千,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绣。”
妇人微微垂首:“大人谬赞。不过是些旧日营生,熟能生巧罢了。”
太生微走近几步,端详那绣样,“云纹走势,龙气隐现,倒有几分前朝宫廷‘升龙踏海’纹的神韵。”
何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大人好眼力。民妇……祖上确曾在江宁织造府当差,学过些前朝旧样。”
太生微点点头,未再追问。
他目光扫过其他绣娘手中的活计,多是些寻常衣物或装饰绣片。“凉州不比江南,丝线难得。听闻你们试种了些木棉?”
提到这个,一位年轻绣娘胆子大了些,接口道:“回公子,是试种了些。就在府衙后园向阳处。何元大人说,此物耐旱,纺出的棉线虽不如丝线柔滑,但胜在保暖,织布做冬衣极好。何琴姐姐还教我们用草木灰和明矾试着染了色呢!”
她说着,指向旁边晾晒架上几匹染成靛青、赭石色的棉布。
太生微拿起一匹靛青棉布摸了摸,手感略显粗粝,但厚实。
“不错。棉花若能推广,于凉州百姓御寒大有裨益。此事你们用心做,所需物料,找韩七支取便是。”
“谢公子!”绣娘们面露喜色。
太生微又勉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垂首立在廊下的何琴。
他若有所思,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府衙东侧,谢昭暂居的院落内室。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和丝线的淡淡气息。
谢昭并未如常处理军务,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眉头紧锁,盯着案上摊开的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边缘磨损严重,但上面用金线勾勒的繁复图样依旧清晰可见。
恰是前朝帝王衮冕的详细规制图,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无不精细入微。
在他身侧,站着那位刚从绣院过来的何琴。她此刻改着素色襦垂首侍立,姿态恭谨。
“……谢将军明鉴,”何琴声音清越,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口音,“民妇家中世代为绣户,曾祖、祖父皆在前朝少府监供职,专司御用冕服、仪仗绣品。这‘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规制,纹样,配色,乃至针法,皆有祖传图谱详载,一丝一毫不敢有差。”
她微微抬首,眼神沉静,并无寻常绣娘的怯懦。
“前朝尚水德,服色尚玄。天子冕服,玄衣纁裳,绣以十二章,龙纹取五爪行龙,昂首探爪,腾于云海,龙睛取其‘威凌四海,目视幽冥’之意。此乃……黑龙衮服之制。”
她手在锦帛上划过,点在一条盘旋虬结、气势磅礴的黑龙纹样上。
龙纹狰狞威严,鳞爪飞扬,虽只是线稿,却已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
谢昭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那龙纹之上,声音低沉:“前朝覆灭,本朝太祖承天受命,改元易服,尚火德,服色尚明黄。这黑龙衮服……早已是禁忌。”
妇人闻言,并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
“将军此言差矣。礼法服章,乃国之重器,岂因一朝天子一朝臣便失了根本?前朝虽亡,然其礼制完备,气象恢弘,非草创可比。今上……今上虽承大统,然其冕服规制,多有因袭前朝之处,唯改玄为黄,去其精髓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将军所求,非寻常冕服,乃天命象征,正统之证!明黄虽贵,却是今朝之制,用之,名不正言不顺,徒惹非议。玄黑虽为前朝旧色,然水德深沉,龙潜于渊,正合‘潜龙勿用’之象,亦暗合‘受命于天’之玺所蕴藏的……前朝余韵。”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况且,民妇听闻,公子之母,讳……赵氏?赵,乃前朝国姓。公子身负前朝皇室血脉,承继前朝法统,复辟旧制,岂非天经地义?此乃‘拨乱反正’,重续前朝龙脉!以黑龙衮服加身,昭告天下,公子非僭越,实乃……归位!”
“轰——!”
谢昭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公子之母姓赵!
他自然知晓。
只是打探的消息是因家族变故遁入空门……那位竟是前朝皇室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