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瑜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阵仗大怎么了?公子说了,场面要热闹!让那些缩在坞堡里的老家伙们都出来透透气,看看咱们凉州如今的气象!”
他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再说了, 猎场清整好了, 猎物养肥了, 总得有人来射不是?”
老兵嘿嘿一笑,不再多问, 转身吆喝着其他人加快动作。
尘土飞扬中, 校场一角堆满了新制的旌旗、号角、彩棚支架,还有数十张蒙着油布的巨大物件, 隐约透出强弓劲弩的轮廓。
……
城南盐池畔, 却是另一番景象。
崔启明披着一件半旧的葛布斗篷,站在新开掘的引卤渠边。
渠水清冽,倒映着天光云影。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灶户子弟, 正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解手中竹简上的文字。
“古书云,‘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务蓄积以备乏绝’。盐非小物,乃国计民生之根本。”崔启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凉州盐池,得天独厚。昔日贺征苛政,盐利尽入私囊,民不堪其苦。今公子新政,减税赋,分灶田,更引活水,制新器,此乃泽被苍生之举。尔等生于斯,长于斯,当知盐之贵重,更当知此安宁来之不易。”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先生,那……那咱们煮的盐,真能卖到中原去吗?我爹说,以前商路断了,盐都堆在仓里发霉。”
崔启明捋须微笑:“何止中原?公子已命张世平重开商路,西通西域,东连并冀。假以时日,凉州青盐,必能行销天下。尔等用心学,精进技艺,将来便是这盐路上的砥柱中流。”
少年们脸上露出憧憬之色,七嘴八舌地问起西域的风物。
崔启明耐心解答,目光却不时飘向盐池深处那座新起的工棚。
棚内人影晃动,隐约传来机杼声。
他知道,那是何琴带来的绣娘,莫名的,他想起在府衙与何琴见过的一面。
何娘子此刻怕还在日夜赶制那件关乎凉州乃至天下气运的……衮服。
……
府衙后院,西厢绣院。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室内满屋夜明珠,光线柔和,却足以照亮绣绷上那方寸之间的乾坤。
何琴端坐于绣架前,脊背挺直。
她手中银针细如毫芒,针尖牵引着捻入金箔的丝线,在玄色云锦上落下一点璀璨。
绷面上,一条五爪黑龙已具雏形,龙身蜿蜒虬结,鳞片以盘金蹙银针法密密绣出,每一片都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流转着暗金光泽,仿佛随时要破锦而出。
龙爪遒劲,爪尖寒光凛冽。
“琴姐,这龙睛……”旁边一个年轻绣娘捧着丝线盒,声音带着敬畏的颤抖,“真要用那碧血石?”
何琴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
她指尖捻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暗红色宝石,色泽深沉,内里仿佛有血光流动。
这是谢昭不惜代价从西域寻来,传说佩之可辟邪祟,慑人心魄。
她屏住呼吸,将碧血石小心嵌入预留的龙睛位置。
宝石嵌入,整条黑龙仿佛活了过来!
暗金鳞甲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威压,碧血龙睛更是冰冷深邃,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满室绣娘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拂过龙睛,眼神复杂。
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黑龙出水……潜渊已尽,当腾九天矣……”
……
十日后,姑臧城西,猎场。
天光破晓,薄雾如纱,笼罩着广袤的猎场。
猎场依山而设,背靠祁连余脉,前临开阔草甸。
此时草甸上旌旗林立,彩棚连绵。
正中一座高台,以原木搭建,铺着地毯,四周插满绘有日月星辰、山峦河流的仪仗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两侧,凉州各郡县豪强、名士的席位次第排开,案几上已摆好酒水瓜果。
陇西李崇、敦煌张浚等人早已落座,彼此间低声寒暄,目光却不时瞟向高台主位,虽然那里尚空无一人。
“好大的排场!”张浚身后一个年轻子弟低声惊叹,“这仪仗规制,都快赶上诸侯会盟了!”
李崇端坐不动,只捻着胡须,淡淡道:“凉州新主,自当有新气象。贺征在时,何曾有此等气魄?”
他目光扫过远处山林间隐约可见的鹿角拒马和巡逻甲士,心中暗凛。
这猎场看似开阔,实则步步设防,飞鸟难越。太生微今日,绝非只为狩猎而来。
“咚——!咚——!咚——!”
三声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压过了场中所有低语。
紧接着,鼓声隆隆,由缓至急,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公子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全场瞬间肃静。
只见猎场入口处,一队玄甲骑士当先开道,铁蹄踏地,声如奔雷。
骑士之后,是谢昭、谢瑜、韩七等一众将领,皆着戎装,按剑而行,气势凛然。
再之后,一辆由四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牵引的敞轩车驾驶入。
车驾之上,太生微端坐主位。
他今日只一身玄色深衣。
衣料是极暗的墨色,却在晨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幽光,仿佛将整片夜色都凝练其中。
衣襟袖口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腰间束一条同色玉带,正中嵌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晶石,晶石内部似有流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发间,今日同样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鬓边依旧簪一朵石榴花。
那花红得惊心动魄,与他一身玄衣形成极致对比,如同沉沉暗夜中点燃的一簇火焰,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生机。
车驾行至高台前停下。
太生微起身,步下车辕。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论豪强名士还是普通士卒,皆不由自主地垂首屏息。那身玄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宇间那点小痣清晰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威仪。
“诸位。”他开口,“春狩古礼,非为杀伐,乃习武备,察时令,与民同乐,示天地和谐。今凉州初定,百废待兴,邀诸位共聚于此,一则为观我凉州儿郎弓马之利,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苍翠的山林,“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方安宁。”
话音落,崔启明自旁侧步出,手持一卷帛,朗声道:“吉时已至,请公子开弓!”
两名力士抬上一张巨弓。
弓身通体乌黑,不知是何材质,弓臂上缠绕着暗金色纹路,弓弦粗如拇指。
太生微走到台前,单手握弓。
那巨弓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
他并未取箭,只是缓缓拉开空弦。
“嗡——!”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响,如同龙吟,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声音!
台下众人只觉心头一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开猎——!”谢昭厉喝一声,声震四野。
“呜——呜——呜——!”
号角长鸣,鼓声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激昂!
早已等候多时的猎队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两侧辕门汹涌而出!
谢瑜一马当先,身后是数百名精挑细选的羌汉骑手,皆着轻甲,背负强弓,腰悬箭囊,口中呼喝着各族的狩猎号子,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向着预定的围猎区域疾驰而去!
马蹄踏地,卷起漫天烟尘!
高台上,太生微放下巨弓,重新落座。
侍从奉上清茶,他端起茶盏,目光投向远处烟尘滚滚的猎场,神色平静无波。
李崇坐在下首,端起酒杯掩饰心中的惊骇。
方才那一声空弦龙吟,绝非人力可为!这太生微……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