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生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我说神仙亦有死,说终有尽时,是告诉你,我非神祇,亦非完人。但我所求,是千秋功业,是太平盛世。功业,需要人去做,需要人去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直刺谢昭眼底:“我从未说过,君臣名分,便要斩断过往情谊。我只是告诉你,身份变了,表达的方式,需合乎其位。你心中那份追随之心,那份……关切之意,我感觉得到。它并未因我称帝而消失,只是需要一个新的、更合适的容器来承载。”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依旧按在胸口的手上,声音陡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今日不送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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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就知道我写感情戏很苦手,写了一晚上……
第89章
寅时, 姑臧城尚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唯有府衙东跨院的书房透出一点昏黄烛光。
太生微靠在圈椅里,闭着眼。
案头是堆积如山的奏报、舆图、礼单。
他彻夜未眠, 疲惫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眉骨、眼窝, 渗入四肢百骸。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时辰将至,该更衣了。”
太生微缓缓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进。”
门被轻轻推开。
韩七垂首肃立,身后跟着四名捧着漆盘的内侍。
漆盘之上,层层叠叠,玄色为底, 金线盘绕。
正是那件耗费了何琴无数心血、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黑龙纹衮服。
太生微站起身。
身体传来的细微抗议被他强行压下。
他走到内侍面前, 目光扫过那件衮服。
玄色云锦, 厚重如夜, 其上以最上等的金线、银线、孔雀羽捻成的彩线, 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每一章都繁复精妙。
尤其是胸前那条五爪蟠龙,昂首探爪, 鳞甲森然, 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腾云驾雾。
内侍们屏住呼吸, 动作迅捷地为太生微褪去常服。
寒意拂过他的皮肤,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被厚重的衮服包裹。
玄色锦缎带着沉甸甸的质感,压在肩头, 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为他系好内衬的玉带,整理好每一道褶皱,动作虔诚得如同在供奉神祇。
最后,韩七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顶最为尊贵的十二旒冕冠。
冕冠以金玉为骨,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
前后各垂十二道白玉珠串,每串十二颗,共计一百四十四颗,象征着周天星宿。
珠串细密,碰撞间发出如同碎冰相击的“簌簌”声。
韩七踮起脚,将冕冠稳稳戴在太生微头上。
玉旒垂落,珠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视野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
韩七仔细调整冕冠位置,确保其端正稳固,谢昭恰时出现在门口。
他一身玄甲戎装,外罩一件绣着狻猊吞口的绛紫色蟒袍,腰悬佩剑,身姿挺拔。
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内里一方明黄锦缎包裹的物件。
谢昭的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那身玄黑龙纹衮服与十二旒冕冠,将眼前之人衬托得如同从远古壁画中走出的神王,威严、尊贵、高不可攀。
他心头剧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激动交织着,几乎让他忘记了呼吸。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陛下,传国玉玺在此!末将奉旨守护,万无一失!”
太生微的目光掠过木匣,落在谢昭低垂的头顶,声音平静无波:“嗯,辛苦了。”
他并未立刻去接玉玺,而是微微侧首,对韩七道:“束带。”
韩七立刻取过一条镶嵌着龙首金扣的玉带,小心地为太生微束在腰间。
玉带扣合,发出清脆“咔哒”声。
太生微的目光再次落回谢昭身上,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后颈上。
他开口:
“谢昭。”
“末将在!”谢昭猛地抬头。
太生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腰间玉带右侧一个特意留出的、用于悬挂佩饰的玉环:
“玉佩,就系那儿。”
谢昭浑身猛地一震!
他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太生微。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激动、惶恐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谢昭的心防!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几乎是颤抖着,从太生微的一堆宝物里,翻出昨晚自己送的玉佩。
一枚温润剔透、雕工精湛的蟠龙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
龙身蜿蜒,鳞爪飞扬,玉质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太生微身侧。
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将玉佩穿过玉带上的玉环,仔细系好。
蟠龙玉佩垂落,恰好悬在玄黑龙纹衮服的下摆处,随着主人的呼吸微晃,与威严的龙纹交相辉映。
系好,谢昭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偏冷的玉带,过冷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
他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深深垂下头:“陛下……玉佩已系好。”
太生微低头,目光扫过腰间那枚温润的蟠龙玉佩。
它安静地悬在那里,与象征帝王的十二章纹、五爪龙袍相比,显得如此“平凡”。
他颔首,没有言语,只是抬手,转向韩七:“玉玺。”
韩七立刻上前,从木匣中,双手捧出那方承载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的传国玉玺。
太生微将玉玺托在掌心。
冕旒垂落,玄衣如夜,龙纹威严,玉佩温润,玉玺在手。
他站在那里,便是天命所归,便是九五至尊!
“起驾——社稷坛!”韩七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了黎明前的寂静。
……
卯时正。
姑臧城南,社稷坛。
天光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瑰丽的橙红。
祁连山巅的积雪在晨光中闪耀着圣洁的金辉,如同一条横亘天地的玉带。
社稷坛高耸,黄土夯筑的台基方正肃穆,坛顶铺着打磨光滑的石板。
坛前巨大的方鼎内,早已燃起熊熊烈火,松柏枝燃烧的清香,袅袅升腾,直上云霄。
坛下,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凉州文武百官、羌汉各族头人长老、士绅代表、屯田营代表、盐工灶户代表……乃至自发前来的数万姑臧百姓,皆按品阶、部族肃立。
人人着盛装,脸上带着庄严肃穆与难以抑制的激动。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在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当那辆由四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骏马牵引的御辇,在玄甲骑士的护卫下,驶入广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响起!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御辇在坛下停稳。
韩七躬身掀开车帘。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之上。
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遮挡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玄黑龙纹衮服在初升的朝阳下,流淌着威严,十二章纹熠熠生辉,胸前蟠龙仿佛活了过来,龙睛中的碧血石闪着慑人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