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想起什么,厉声喝问:“城内的流言是怎么回事?!什么李锐、刘善要借刀杀人,吞并并州?!这流言从何而来?!查!给老子彻查!谁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老子灭他满门!!”
“使君息怒!”另一名幕僚连忙上前,“此流言……恐非空穴来风。李锐、刘善与使君素无深交,此次突然联手,其心难测。且……且他们若真有心救并,为何不直接发兵攻打谢昭围城大军,反而舍近求远,去攻河内?这……这确实有坐山观虎斗之嫌啊!”
高谭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幕僚的话,狠狠刺入了他狂喜过后脆弱的心理防线。
是啊,李锐、刘善为何不直接来解太原之围?他们真的是来救我的吗?还是……另有所图?
疑心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想起李锐的暴戾贪婪,想起刘善的老奸巨猾……
“报——!!!”又一名信使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使君!不好了!西河郡急报!王骏、李桐、刘磐等坞堡主,突然举兵反叛!他们袭击了祁县粮仓,焚毁粮草无数!还……还打出旗号,说要‘诛逆贼高谭,迎大雍天兵’!周边数县……数县已传檄檄而降了啊!”
“噗——!”
高谭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使君!”
“快!快传医官!”
厅堂内瞬间乱作一团。
……
幽州,易水畔,联军中军大帐。
幽州牧刘善端坐主位,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深邃,不见波澜。
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气度沉凝,与旁边一身金甲、满脸不耐的顺阳王李锐形成鲜明对比。
“刘公,”李锐粗声粗气地开口,“我军已过巨鹿,距河内不过数日路程。为何还要在此地停留?兵贵神速!趁太生微那妖星还在并州泥潭里打滚,我们一鼓作气拿下河内,端了他的老巢!岂不快哉?”
刘善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王爷稍安勿躁。河内乃太生微根基之地,太生明德坐镇,沁水防线经营多年,非轻易可破。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需稍作休整,养精蓄锐。况且……”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李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王爷不觉得,太生微的反应……有些过于平静了吗?”
李锐一愣,随即嗤笑,“他还能如何?晋阳刚破,太原被围,他分身乏术!难道他还能飞回河内不成?就算他敢回,谢昭能放他走?高谭能让他轻易脱身?刘公未免太过谨慎!”
“非是谨慎,而是……”刘善微微摇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据探子回报,晋阳陷落后,太生微非但没有丝毫回援迹象,反而命谢瑜率精锐轻骑,星夜兼程,夺回了壶口关,彻底锁死了高谭东逃之路。同时,并州西河、上郡一带的坞堡豪强纷纷举兵反叛,袭扰高谭粮道后方。这……像是要放弃并州,回援河内的样子吗?”
李锐眉头皱起:“这……这妖星行事,向来诡谲!他或许是想先彻底摁死高谭,再回头对付我们?”
“或许吧。”刘善不置可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还有一种可能……他看穿了我们的‘围司救并’之计,将计就计,利用我们牵制河内,给他争取时间彻底解决高谭,稳固并州!甚至……他可能根本不在乎河内一时得失,因为他笃信太生明德能守住!”
“不在乎河内?”李锐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河内是他的根基!屯田粮仓皆在于此!他若失了河内,凉州、并州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岂能不在乎?!”
“寻常人自然在乎。”刘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但太生微……此人不可常理度之。长安血雨,凉州分雪,晋阳雷火……哪一桩是常人所能为?他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却又暗合天时地利。老夫担心……他手中,或许握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底牌,足以让他行此险棋。”
良久,刘善又缓缓开口:“但王爷所言也不无道理。太生微此人,行事诡谲,屡出奇兵。然老夫以为,其底牌再多,也难敌天时地利。我军十五万众,长驱直入,河内虽固,却非铁桶。太生明德老矣,守城有余,野战不足。只要我们稳扎稳打,先蚕食其外围郡县,断其粮道,待其疲敝,再一举攻城。届时,高谭若能自保,并州局势当可反转。”
李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他俊朗的五官带着武将特有的英气,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协调的阴鸷。他重重一拍案,声如洪钟:“刘公,何须如此拖沓?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我军声势浩大,何不直捣黄龙?河内一破,太生微纵有通天之能,也成无根之萍!高谭那老匹夫,自会感恩戴德,与我们联手夹击。届时,并州、司州尽入囊中,天下大势,何愁不成?”
刘善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爷豪情可嘉,然战场无常。老夫久在幽州,知晓边塞之事。太生微在凉州分雪定羌,在晋阳呼风唤雨,其人或有天助,或有妖术,不可不察。况且,我听闻其兄太生宏虽隐于幕后,却素有智谋,河内防务,必有奇兵。我们若冒进,恐中埋伏。依老夫之见,不如先遣斥候深入司州,探明虚实,再遣细作散布流言,动摇其军心。同时,联络河东、冀州残部,内外呼应,方为上策。”
李锐闻言,眉头紧锁。
他本就性急,此刻听了刘善这番慢条斯理的分析,更是心生烦躁。但他强压下脾气,起身拱手:“刘公所言极是。本王并非鲁莽之人,只是恨那太生微祸乱社稷,早一日除之,早一日天下太平。今日已晚,本王便先告退,明日再议军机。”
刘善起身相送,脸上笑容不减:“王爷慢走。老夫静候佳音。”
李锐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主帐。
夜风扑面,带着一丝凉意,他深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扫过营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身后,亲卫立刻跟上,护着他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但他并未直奔营帐,而是绕了个弯,走向营寨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偏帐。
那帐篷隐于阴影中,守卫森严,却无任何旗帜标识。
“王爷。”亲卫低声提醒,“郭先生已在帐中等候。”
李锐“嗯”了一声,掀开帐帘,步入其中。
帐内陈设简朴,一张矮几,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映照出正座上那道身影。
郭宏——不,正是太生宏,此刻正端坐于蒲团之上,一身青衫素净,长发以玉簪松松挽起,露出那张清隽绝伦的脸庞。
肤色如玉,眉目如画,唇角常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宛若谪仙下凡,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他双目微阖,手持一卷竹简。
李锐一见此人,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弭。他恭敬地行礼:“先生。”
太生宏睁开眼睛,目光温和,如春风拂面,带着一丝让人心生亲近的暖意。
他笑了笑,声音清朗如泉:“王爷来了。坐吧。夜已深,易水风寒,王爷一路奔波,可有不适?”
李锐坐下,摇头道:“无妨。先生,刘善那老狐狸,又在拖延。他言兵贵神速,却要稳扎稳打,先探虚实。依我看,他是想坐山观虎斗,让我们先消耗实力,再渔翁得利!”
太生宏闻言,唇角的笑意加深。
他将竹简搁置一旁,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动作优雅从容:“王爷所见不差。刘善此人,老奸巨猾,幽州牧位坐得稳如泰山,靠的便是这份谨慎。他与我们联手,本就心存芥蒂。表面上‘清君侧’,实则各怀鬼胎。他想借我们之手除去司州,却又怕我们坐大。今日之议,不过是试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