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叙忠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传到,便不再多言,哈哈一笑,再次举杯:“来来来,喝酒喝酒,这些大事,自有上头的大人们操心,咱们哥几个,今晚不醉不归!”
……
归义侯府,朱门高墙。
李锐,近日来几乎足不出户。
太生微赐下的荣华富贵真实不虚,府中亭台楼阁、锦衣玉食,皆是昔日他身为猎场奴仆时想都不敢想的奢靡。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他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真正的李锐暴戾无文,而他却开始读书。
反正都被软禁了,不如读读经史子集、兵法谋略,说不得还能更好揣摩那个赋予他如今一切,亦能随时收回的帝王的心思。
某日午后,他临摹着一篇名作,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隐隐地,他似乎听到廊下两名粗使仆役的交谈声。
若是往常,他或不会在意,但近日府中气氛微妙。
他不动声色,蘸墨的动作放缓,凝神细听。
“……听说了吗?南边豫州那边,乱得厉害……”
“可不是嘛,汝南郡王,啧啧,真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也是,好歹是位郡王,被地头蛇欺负成那样,听说连求救的信都递到咱们太原了……”
“递过来有啥用?咱们侯爷不也是……咳,不过陛下仁厚,说不定真会管?”
“谁知道呢……我瞅着韩将军麾下的叙忠大人,前儿个还跟咱们府上的王队正他们喝酒,席间好像就提了这茬,说什么‘陛下仁德,不忍宗室受辱,百姓遭难’……”
“哟,那意思……朝廷要插手?”
“八九不离十吧?总不能让那两家豪强真把天捅个窟窿……再说了,多好的机会啊……”
声音渐远,似乎是管事过来呵斥了他们。
书房内,李锐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却浑然未觉。
豫州……汝南郡王李炀……袁氏与荀氏争斗……陛下仁德……朝廷插手……好机会……
这几个关键词被他瞬间串联起来。
他放下笔,在书房内急促踱步。
是了!是了!
陛下为何留着他这个“顺阳王”?
绝不仅仅是为了那篇《告天下书》,他是一面旗帜,用来招揽、安抚,甚至……算计其他前朝宗室。
李炀今陷入绝境,不正是送上门的“投名状”?
那些仆役的议论,韩叙忠与府中守卫的“酒后真言”,未必不是有人故意让他听到的!
这是在催促啊……
让他这个“归义”的兄长,去“劝说”、“引导”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堂弟,主动投入大雍的怀抱。
以此为契机,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介入豫州乱局。
好精妙的算计!
李锐倒是没想过反抗?
从接受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棋子。能做的,只是在棋手的意志下,努力让自己这枚棋子活得久一点,更好一点。
“天威如此……”他喃喃自语。
“李炀啊李炀,”他叹气,“莫怪我心狠。这煌煌大势之前,你我皆如蝼蚁。与其在豫州那泥潭里挣扎等死,不如为兄替你寻一条‘生路’。”
“罢了,罢了,拿你去媚上,也会换你一时安稳,倒也公平。”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扬声唤道:“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备车,本王要即刻入宫,求见陛下!”李锐语气沉凝,“有关于豫州宗室安危及地方稳定之要事,需当面禀奏天听。”
按照礼制,宗室求见皇帝,需先递牌子请见,说明事由,由内侍监通传,得皇帝允准后,方可按指定时辰入宫。
过程繁琐,以示天威森严。
但李锐知道,他这番“求见”,绝不会被阻拦。
……
行宫,偏殿。
烛火通明。
太生微斜倚在软榻上。
榻上小几摊开着数卷文书和图册,一部分来自姑臧何娘子处的改良织机的构造图,还有一部分则是徐伯主持绘制的并州水利勘探初稿。
他对侍立一旁的谢昭道:“何琴此法甚妙,以脚踏驱动,解放双手,效率倍增。若能推广,民间织户受益无穷。着工部依此图试制,先在并州官营织坊试用,总结经验,完善后刊印成册,发往各州。”
“陛下圣明。”谢昭目光落在图纸上,“何娘子之才,确非常人所能及。”
太生微又拿起一份水利图。
“徐伯所虑周详,然并州人力有限,今冬明春,需优先保障汾水中下游堤防加固及这几条关键分水渠的开凿。其他支流疏浚,可暂缓一二年。待司州粮草更为充裕,再行推进。”
他正说着,内侍小心入内,躬身禀报:“陛下,归义侯李锐于宫门外递牌子求见,言有关于豫州宗室安危及地方稳定之要事,需当面禀奏陛下。”
太生微执笔批注图纸的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谢昭侍立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殿内静默了片刻,太生微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入软榻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他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玩味,“朕是不得不……帮助一下那位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汝南郡王,以及豫州的百姓了。”
“宣,归义侯。”
……
宫灯次第亮起。
李锐在内侍的引领下,垂首敛目。
他心中早已将准备好的说辞反复咀嚼,务求每一字都合乎“忠义”。
殿门开启,暖意与更明亮的烛光一同涌出。
李锐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只见陛下斜倚在软榻上,榻上小几堆着些文书图册。
车骑将军谢昭则按剑侍立于榻侧不远处。
“臣,归义侯李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锐三跪九叩。
太生微手中正拿着一份水利图,闻声并未立刻放下,也未叫起,只是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淡淡地落在李锐身上。
李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终于……
“平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隆恩。”李锐再拜,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归义侯深夜求见,言有豫州要事?”太生微开门见山,“说吧,朕听着。”
“是。”李锐深吸一口气,语气一下变得沉痛,“陛下,臣近日辗转得知豫州消息,内心实在……实在五内俱焚,忧心如捣!臣那不成器的弟弟,汝南郡王李炀,如今身处危局,其封地恰在汝南袁氏与颍川荀氏争斗之漩涡中心,两家豪强为争田土水源,私斗日益酷烈,已动刀兵,死伤颇重。李炀他生性懦弱,无力自保,封地屡遭侵扰,部曲离散,自身安危亦是岌岌可危。”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御榻上的反应,只见陛下依旧面无表情。
他不敢停顿,继续道:“此等门阀私斗,目无王法,祸乱地方,苦的终究是豫州无辜百姓!臣虽已归附陛下,得享天恩,然闻听此讯,想起李炀终究与臣血脉相连,不免……不免物伤其类,更为豫州黎民哀叹。”
他适时地挤出几滴眼泪,用袖角擦拭,声音更显悲戚:“臣深知,陛下胸怀四海,仁德泽被苍生,必不忍见宗室子弟陷于绝境,更不忍见豫州百姓因豪强私欲而流离失所。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李炀尚无大恶,能否施以援手?若陛下能遣师入豫州,既可庇护李炀,使其免遭池鱼之殃,更能震慑袁、荀等豪强,令其罢兵止戈,使豫州重归安宁。此乃莫大功德,豫州士民,必定感念陛下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