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冕旒垂珠晃动:
“正是朕一次次亲赴险地,才换来今日局面!如今豫州之乱,关乎中原归属,更关乎未来南下大局。若不能速定,让江南伪朝趁机插手,或让袁、荀之辈成了气候,届时再想收拾,代价何止十倍?”
他猛地一拍御案:
“尔等是要朕为了所谓的安稳,坐视良机错失,眼睁睁看着豫州百姓继续遭受豪强蹂躏,看着大雍的版图在此断裂吗?”
“臣等不敢!”群臣再次伏地。
陛下将“不亲征”与“坐视江山分裂”划上了等号,这顶帽子太重,无人敢担。
太生微冷笑,目光点向几个反对最激烈的老臣,“朕看你们敢得很。阻拦君王建立不世之功,是为不忠;坐视黎民受苦而无动于衷,是为不仁,尔等是要做这不忠不仁之臣吗?”
这番指责可谓极重,被点名的几人面色煞白,冷汗涔涔,却不敢再强辩。
殿内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谢昭觉得太生微绝非鲁莽冲动之人,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接受陛下亲身犯险。
他正欲出列,哪怕顶着触怒龙颜的风险。
但太生微的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是阻止?
果然,太生微话锋陡然一转,像是被群臣的“顽固”耗尽了耐心,重重地坐回御座。
“罢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巨大的妥协,“既然诸卿皆以为朕不宜亲赴豫州前线……朕,亦非不通情理之君。”
群臣闻言,心中一松,以为陛下终于被劝住了。
“然,豫州之事,不容有失,朝廷亦需展现决心,就近指挥,以安中原人心。”他抬起眼。
“朕,可不去汝南前线。但,朕必须移驾洛阳,坐镇中州,统筹全局,就近策应谢昭将军。”
“若前线有变,朕在洛阳,亦可随时应对,不至鞭长莫及。”
“此乃朕之底线,亦是确保豫州万全之策。诸卿……勿复再言。”
……
这个提议,相较于“御驾亲征汝南”,冲击力无疑小了许多。
洛阳虽也是战略要地,但毕竟还在朝廷势力范围的纵深,陛下移驾那里,虽仍有一定风险,但比起直接去汝南,已是天壤之别。
许多刚才还激烈反对的大臣,此刻都迟疑了。
崔启明眉头紧锁,他本能地觉得此事有什么蹊跷,但陛下已经做出了“让步”,从“亲征”退到了“坐镇洛阳”,若再强行反对,恐怕真要触怒天颜,坐实了“不忠”之名。
他看向身旁的同僚,见不少人脸上已露出“可以接受”的神色。
破窗效应,在此刻显现无疑。
当一扇更破、更危险的“窗户”被提出后,修补另一扇只是有些“裂纹”的窗户,就显得顺理成章,甚至值得庆幸了。
谢昭紧绷的心弦,在听到“洛阳”二字时,也是微微一松。
不过陛下为何执意要离开太原?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关于洛阳的信息。司州重镇,连接并、豫、司隶……等等,司州?河内?
河内……太生明德大人……陛下的父亲,不就居住在河内吗?
河内与洛阳相距不远。
难道陛下……是想借机回去探望父亲?
若真是如此,陛下完全可以直言省亲,以孝道之名,朝臣岂有阻拦之理?
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先以“御驾亲征”震慑群臣,再退而求其次?
是了,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若直言因私离京,恐被诟病。
而以军国大事为名,则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将朝廷的注意力和中枢力量前移至洛阳,对未来经略中原,也很有战略意义。
一石三鸟嘛。
谢昭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移驾洛阳,既可彰显朝廷平定豫州之决心,稳定中原人心,又可确保陛下于安全之地运筹帷幄,实乃两全之策。末将以为,此议可行。”
武将们本就更倾向于支持陛下的决策,文官也在宰相的沉默下,觉得是默许了。
崔启明在心中长长叹息一声,终究还是躬身道:“老臣……附议。然,陛下移驾,关乎重大,仪仗、护卫、沿途行在、洛阳接驾事宜,需周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这便是默认了。
太生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果然有用。
他心中默道。
这破窗之策,对付这些恪守成规、力求稳妥的臣子,总是屡试不爽。
“准。”太生微恢复了平日的威严,“移驾之事,由崔相总揽,礼部、兵部、工部协同办理。一旬内,朕要启程。”
“谢昭。”
“末将在!”
“你率精骑,按原计划先行开赴豫州边境,稳住局势。朕在洛阳,等你消息。”
“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朝会散去,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退出大殿,三三两两的议论声退去。
谢昭随着人流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正准备扬鞭往城外大营去,处理出兵豫州的一应事宜。
可缰绳在手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你们先回营,按计划整军,我随后便到。”他对着亲卫吩咐了一句,随即利落地调转马头,再次朝着宫门方向驰去。
守卫宫门的禁军见是他去而复返,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阻拦,恭敬地放行。
太生微刚回到偏殿,正准备换下朝服,就听内侍来报,谢将军求见。
他动作一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宣。”
脚步声响起,谢昭大步走入殿内,他已卸了佩剑,只着一身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
他躬身行礼:“陛下。”
太生微正由内侍伺候着解开冕服的系带,闻声回过头,看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谢将军去而复返,是落下什么东西了?还是对朕移驾洛阳之事,仍有疑虑?”
内侍机灵地加快动作,为陛下褪下外袍,换上一件常服,然后躬身退至殿角,垂手侍立。
谢昭直起身,看着眼前换上常服后更显清隽慵懒的君王,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谢昭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近乎抱怨的无奈,“您若想去洛阳,大可直言……以太上皇居于河内,您思慕父亲,欲往洛阳就近探望为由,朝中那些老臣纵然啰嗦,于孝道大义上,也未必能强硬阻拦。何苦……何苦非要先抛出‘御驾亲征’这等惊世骇俗之言?您可知,方才朝堂之上,臣的心跳都快停了。”
他这话说得已是极其逾越。
太生微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走到软榻坐下,随手拿起小几上的一枚蜜饯放入口中,一边嚼着,一边眨眨眼,模样竟有几分无辜。
“唔……直接说想去洛阳看父亲?”他歪了歪头,“倒也是个理由。不过嘛,谢昭啊,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端起内侍刚奉上的温茶,吹了吹浮沫:“那些老顽固,你若是因私事离京,他们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今天说你不务正业,明天谏你劳民伤财,后天就能上升到‘怠慢国政、动摇国本’的高度。一个个引经据典,能把《礼记》、《孝经》翻出花来,证明皇帝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皇宫里。”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但若以军国大事为名,那就不同了。‘移驾洛阳,统筹中原,策应豫州’,这名头多响亮?他们反对起来,底气就先弱了三分。朕再抛出‘御驾亲征’这个他们更无法接受的选项……你看,最后不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移驾洛阳么?”
他放下茶盏,看向谢昭,像只算计得逞的狐狸:“这叫策略。对付那些一根筋的老学究,有时候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你看,效果不是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