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不高,却清晰:“陛下,坐稳了,这段路有点颠。”
太生微睁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这个韩七……”
但语气多少还是有几分笑意。
……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太原行宫乃至整个并州,都围绕着“陛下移驾洛阳”这一事运转起来。
崔启明统筹能力确实不一般,一道道指令从政事堂发出。
礼部忙着拟定仪仗规制、沿途接待礼仪;兵部与韩七配合,规划护卫路线、调配禁军兵力、清理沿途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工部则负责检修御道、准备行在、确保车马舟桥无虞;户部则需核算钱粮用度,保障这支队伍在路途中的供给。
每日,都有各部官员捧着文书在行宫内外匆匆穿梭,请示、汇报、协调。
偏殿内,太生微的案头堆满了关于移驾事宜的奏报。
“仪仗依制即可,不必过分铺张,扰民者重处。”
“行在优先选用现有官署、驿站,不得强征民宅。”
“护卫以稳妥为要,沿途州县兵配合禁军,但不可惊扰地方。”
而韩七,则彻底进入了“御前侍卫长兼首席车夫”的角色。
他几乎寸步不离行宫,亲自检验每一匹拉车的御马,检查御辇的每一个部件,甚至拉着工部的官员反复确认沿途几处路况稍差地段的通过方案。
他天天在行宫里晃悠,遇到觉得不妥当的地方,不管对方是几品官,直接就会上前询问乃至“指导”,因其身份特殊,这可是陛下旧友,现在还是将军衔,加上理由通常很在行,倒也没人敢真的驳他面子,只是苦了那些被他盯上的官员,精神也可以说是高度紧张。
这日午后,太生微刚批完一摞关于洛阳行宫修缮进展的奏报,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去告诉韩七,让他来见朕。”
不过片刻,韩七便走了进来。
“陛下,您找我?”
太生微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待韩七坐下,他才有些无奈地开口:“朕听说,你昨日又把工部负责车驾的刘主事给训了一顿?嫌他准备的备用车轴木料不够结实?”
韩七浑不在意地一摆手:“陛下,那不是训,是提醒!从太原到洛阳,山路、土路、河道边,什么路况都有,车轴是关键,万一断了,耽误行程是小事,惊了驾怎么办?我让他换最好的硬木,加铁箍,他还在那跟我算计工料钱,我能不急吗?”
太生微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叹了口气:“朕知道你是为了稳妥。但刘主事也是按制办事,你态度缓和些。这些具体庶务,自有章程,你把握住大方向即可,不必事必躬亲。”
韩七挠了挠头:“习惯了,习惯了。以前在军中,装备出问题可是要死人的。到了陛下您这儿,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他眼神认真起来,“陛下,您就放心吧。”
“朕信你。”太生微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去忙吧,出发前,朕还有事要交代你。”
“是!”韩七起身,抱拳一礼,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御辇一旬后,在禁军的簇拥下,驶出了太原城。
城门外,以崔启明为首的官员跪送。
太生微并未再次下车,只是在御辇中接受了众人的拜别。
车帘隔绝了内外,无人能窥见帝王的容颜。
队伍迤逦而行,旌旗招展,盔甲鲜明。
沿途州县早已净街洒扫,百姓跪伏于道旁,不敢仰视,只听得见车马辚辚。
太生微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
洛阳,中原腹地,司州重镇。
此去,不仅仅是策应谢昭,稳定豫州。更是他将权力触角进一步伸向中原,为未来可能的中枢迁移,乃至最终挥师南下,打下坚实的基础。同时,河内近在咫尺……
想到河内,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父亲太生明德的脸。
自起兵以来,他已许久未曾见过父亲了。
登基之后,诸事繁杂,加上身份敏感,他更不便随意离京探望。
父亲也深明大义,从未主动要求什么,只是偶尔通过兄长的家书,传递一些关切。
此次移驾洛阳,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要见父亲一面。
御辇微微颠簸了一下,将太生微从思绪中拉回。
他听到外面韩七压低声音的呵斥:“看着点路!稳当些!”
太生微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闭上眼,靠在软垫上。
第147章
车队行至司州境内。
秋日, 官道两旁,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暮中渐渐模糊。
太生微坐在御辇中, 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
“陛下, 前方十里便是孟津驿,按行程今晚在那里歇息。”韩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河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
“传令下去,”太生微开口,“今晚在孟津驿休整后,朕要轻车简从,往河内。仪仗按原计划继续向洛阳行进,对外只称朕略感风寒,需在行在静养两日,暂不见外臣。”
“是!”韩七应得干脆。
暮色四合时, 车队抵达孟津驿。
驿站早已被禁军接管, 里外肃然。太生微下了御辇, 只带着韩七和八名侍卫, 换乘两辆不起眼的马车, 趁着夜色向西折去。
太生微换上了一件靛青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看起来倒像是寻常世家出行的公子。
“陛下, 咱们这么过去,太生明德大人会不会……”韩七坐在对面,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会不会怪我唐突?”太生微替他说完, 唇角微扬,“也许会。但我想,他更会欢喜。”
韩七嘿嘿一笑:“那是自然。老爷子的脾气您最清楚, 嘴上不说,心里定是想您的。”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上一次见面,已是好久好久以前。
……
河内,太生明德自从大儿子回来后,便住进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园。
庄园不大,前院种着几畦菜蔬,后院引了山泉养鱼,廊下挂着鸟笼,处处透着闲适。
这日傍晚,太生明德正坐在书斋里对账。
他鬓发已斑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直裰。
案上摊着庄园的收支簿册,他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菜钱三百二十文,鱼饲料一百五十文,修缮西厢屋顶的木料……这个贵了,明日得去找王木匠说道说道……”
管家站在一旁,忍笑道:“老爷,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办就是了,您何必亲自算?”
“你不懂,”太生明德头也不抬,“自己算过了,心里才踏实。微儿在太原不容易,咱们这儿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能给他添负担。”
老赵闻言,神色肃然,不再多言。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仆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爷!老爷!门外、门外来了几辆马车,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太生明德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仆役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说是太原来的贵人,领头的那位看着、看着像是……像是陛下!”
啪嗒。
太生明德手中的笔掉在账册上,墨迹晕开一团。
他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
“是真的!”仆役急得跺脚,“统领已经去迎了,让小的赶紧来禀报。”
太生明德愣在原地,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随即,他顾不上穿鞋,方才在书房里他嫌靴子闷,只着了布袜,就这么趿拉着室内的便鞋,急匆匆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