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阶前,恰在此时,一阵裹着湿气的风穿过巷口,送来了更清晰几分的歌声,混合着弦管,缠绕在耳际。
谢仲孺侧耳听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收回视线,转身步入府门:
“西湖歌舞几时休……”
雨,还在下,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金陵的街巷、河湖。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江水上,从上游裹挟来的水汽,似乎比往年更重了些。
第164章
谢仲孺回到府中, 没惊动太多人,只让长子谢琰跟着,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光线昏黄, 映着窗外绵绵的夜雨,更添几分清寂。
谢仲孺在书案后坐下, 没急着说话,谢琰自然垂手立在案前,不敢打扰。
良久,谢仲孺才开口:“阿琰,咱们家在江淮、两湖一带的产业,你清楚多少?”
谢琰一怔,忙道:“回父亲,沿江主要的田庄、货栈、商铺, 账目和管事的名录, 儿子都大致看过。江淮的盐、湖广的米、苏杭的丝茶, 是我们家的大头。尤其是鄱阳湖、洞庭湖周边, 有咱们家最大的几个米仓和货栈。”
“嗯。”谢仲孺点点头, “你方才在宴席上也听到了。幽王和那些人……靠不住。”
谢琰心头一紧。
“顾恺之算学精湛,观测天象水文的本事, 江南无人能及。他既说出那番话, 今岁汛情,十有八九要应验。可你看席上那些人, 有谁真往心里去?”谢仲孺讥诮道, “他们只想着自家的钱袋子,想着怎么少出点血。大堤真要垮了,淹的是百姓的田, 死的是百姓的人,于他们何干?大不了损失些浮财,只要坞堡高墙还在,只要手里的部曲还在,他们便觉得高枕无忧。”
谢琰听得手心微微出汗:“父亲,那咱们……”
“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谢仲孺看向儿子。
他沉吟片刻,道:“你明日便去安排,挑选一批得力又口风紧的管事、伙计,分成几路。不要用谢家本号的名义,用下面那些不起眼的小商号,或者挂靠在别家名下。”
谢琰连忙应是:“父亲,要他们做什么?”
“去北边。”谢仲孺缓缓吐出三个字。
谢琰瞳孔微缩。
“咱们家在北方,尤其是司州、豫州、乃至并州,早年也有些生意往来,虽然这些年断了,但门路总归还有一些。让这些人,带上咱们江南的特产,比如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新式的锦缎花样,还有……一些实用的农书、工匠图谱的抄本,不值钱,但北方或许用得上。”谢仲孺条理清晰地说道,“去探探路,看看北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太生微的均田令推行得如何?百姓日子可还过得去?他手下的官吏,是如传言中那般酷烈,还是当真有些能为?”
他声音提高了些:“也顺便看看,咱们那位在北方位高权重的侄儿,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谢昭能坐到今天的位置,绝不仅仅是能征善战。他对谢家,心里到底怎么想。”
谢琰明白了。
父亲这是要两手准备。一边在江南暗中囤积物资,加固自家产业以防万一;另一边,则要派人北上,实地看看风色,甚至……尝试重建与北方的联系,尤其是通过谢昭这条线。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明白了。”谢琰郑重道,“只是此事需极其隐秘,万一让幽王府或是其他家知晓,恐怕……”
“所以要悄无声息。”谢仲孺道,“人不要多,但要精。去了北边,多看,多听,少说。生意做成做不成倒在其次,关键是要把真实的见闻带回来。至于谢昭那边嘛,暂时不要主动接触,先看看风色。若有机会,留下些线索即可。”
“是!”
“还有,”谢仲孺补充道,“让去的人,沿途也留意一下江河水位、堤坝情况。顾恺之说得对,天时难测,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本账。”
事情交代下去,谢琰不敢耽搁,第二日便开始安排。
不过几日功夫,几支队伍便陆续从金陵及周边城镇出发了。
他们有的走水路,乘船沿江而上,至九江、武昌,再转入汉水或陆路北上;有的走陆路,经滁州、庐州,过淮河,进入中原。
这些队伍带着江南的货物,一头扎进了暮春初夏的烟雨迷蒙中。
……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几场急雨过后,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春衫换成了夏布,鸣蝉开始在枝头聒噪,洛阳城外的麦田泛起浅浅的金黄,预示着夏收将至。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正行进在从豫州到洛阳的官道上。
车队规模不小,二三十辆大车,驮着满满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护车的伙计、镖师模样的人也有五六十,一个个晒得面色黝黑,但精神头都还行。
这是谢家派往北方的几支商队之一。
他们从金陵出发,辗转江淮,进入豫州,一路行来,已近两月。
领队的是谢家一个旁支子弟,名叫谢平,为人机警,早年跟着家里长辈走过几趟北方的生意,对道路还算熟悉。
此刻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走在车队前列,目光扫视着四周,眉头却越皱越紧。
“平哥,”一个年轻些的伙计驱马凑过来,道,“咱们这趟……是不是走得太深了?这都到豫州腹地了,再往前,可就是洛阳了。咱们带的这些货,虽然乔装过,可要是遇到盘查……”
谢平心里也正打鼓。
他们这趟北上,起初还算顺利。在江淮边缘地带,用带来的江南丝绸、茶叶,换了些北地的药材、皮货,虽然赚头不大,但至少没引起什么注意,也顺便打听到一些消息。
北边官府推行均田,清查隐户,闹得地方上的豪强世家鸡飞狗跳,但普通百姓,尤其是分了田的农户,提起“陛下”和“朝廷”,言语间倒是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活气,说今年麦子长势好,秋粮种子也是官府发的耐寒新种,日子有了盼头。
这光景,与他们在江南听到的“北地苛政猛于虎、民不聊生”的说法,可是大相径庭。
越是往北,进入豫州境内,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道路明显被修缮过,虽然不算宽阔平整,但路基扎实,遇水有桥。沿途村庄,虽然屋舍依旧简陋,但少见流民乞丐,田里劳作的人影也稠密。偶尔遇到驿卒、巡路的乡兵,盘问是严格,但拿了路引文书查验后,也便放行,并未刻意刁难,更无勒索之事。
一切似乎都在表明,这个新生的大雍朝,正在以一种他们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着元气。
但这反而让谢平更加不安。
秩序,意味着控制。控制越严,他们这些人,就越容易暴露。
原本计划是在豫州南部出手大部分货物,便折返。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们抵达汝南,准备出手一批苏绣时,天象突变。
一连数日,暴雨如注。
他们被困在汝南的客栈里,眼睁睁看着淮水支流水位暴涨,浑黄的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低处的农田。
城中人心惶惶,都说上游情况更糟。
好不容易雨势稍歇,他们不敢再耽搁,清点了货物,决定尽快南返。
可南下的道路却被洪水冲毁了好几处,官府正在组织抢修,一时难以通行。北边通往洛阳的官道倒是无恙。
一直滞留在豫南也不是办法,谢平一咬牙,决定冒险向北,绕道洛阳方向,再折向东,从陈留、睢阳一带寻找机会南归。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番景象。
“小心驶得万年船。”谢平对那伙计道,“让大家都警醒些,过了前面那个隘口,找个平坦地方歇歇脚,打听打听情况。这兵荒马乱……又赶上水灾,千万别撞到刀口上。”
伙计连忙点头,将话传了下去。车队的气氛更加凝重,只听得见车轮轧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马蹄嘚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