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谢瑜挑眉,这才正眼看向谢安。
谢安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眼前这位气势迥异、明显身份更高的年轻将军吓得魂不附体,见他看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瑜的目光在谢安脸上停留了片刻,起初是随意,随即变得有些玩味,再然后,那玩味渐渐淡去,换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脸上的散漫神情缓缓收敛,眼睛微微睁大,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谢安打量了好几遍,又从谢安脸上,移到谢平脸上,再扫过其他几个神色惶恐的谢家子弟……
谷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谢瑜忽然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谢安面前,离得极近。
他比谢安高了半个头,微微俯身,盯着谢安的眼睛,看了又看。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抬了抬谢安的下巴,让他仰起脸,对着光。
谢安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谢瑜看了足足有十几息。
终于,他收回手,直起身:
“我说……谢和啊。”
“你觉不觉得……”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了指谢安:
“这小子。”
“长得和那个偷穿我哥衣服、被我爹追着满院子揍的那个小堂弟……”
他拖长了调子:
“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第165章
“谢安?”谢和脱口而出, 目光死死盯着那少年,“你是……安少爷?”
此言一出,谢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谢安更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若不是身后有人扶着, 怕是要当场瘫坐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 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瑜倒是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将这群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行商?”他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大车上盖的油布,“行商,走这么远的路,带这么多货, 偏巧赶上了水灾, 偏巧往洛阳方向走, 偏巧——”
他拖长了调子, 目光落在谢安脸上, “还带着这么个跟我小堂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脸上的散漫笑意敛去大半, 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
“行了, 别在这儿演了。”谢瑜语气随意,“谢家的人吧?来北边做什么?探路?做生意?还是……替谁传话?”
谢平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定了定神, 上前一步, 躬身:“将军慧眼,小人……小人确是谢氏子,奉家主之命, 北上做些生意,顺便看看北边风物,并无恶意。这少年,也确是谢氏子弟,名唤谢安,是……是长房二叔膝下幼子。”
谢瑜盯着谢平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倒是不算凌厉,但谢平却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长房二叔?”谢瑜笑了笑,“不就是我哥的亲堂弟?哟,论起来,这还算是我的亲戚呢。”
他这话说得轻巧,谢平却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谢瑜是什么人?车骑将军谢昭的弟弟,深得帝宠,年纪轻轻便独领一军,在长安协防大半年。
他说“亲戚”,是抬举;若他说“奸细”,那他们这些人,怕是连这山谷都走不出去。
“将军,”谢平连忙道,“家主绝无恶意,只是听闻北边新政施行,百姓安居,心中好奇,又恰逢江南今春雨多,有些货物积压,便想着往北边试试销路。绝非探听军情,更无冒犯天朝之意。小人愿将货物、路引、商帖,一切文书尽数呈上,听凭将军查验。”
他说着,当真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书,双手捧着,递到谢瑜面前。
谢瑜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商帖、路引、货物清单,甚至还有沿途州府的**,一应俱全,做得倒是像模像样。
“东西倒是齐备。”谢瑜将文书递给身后的亲兵,目光却仍落在谢平身上,“只是——”
他换了话题:“我那二叔,身子骨可还硬朗?家里可还太平?”
谢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家主身体尚可,”谢平斟酌着措辞,“只是……江南局势复杂,各家心思各异,家主每每忧虑,常叹‘树欲静而风不止’。”
谢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风,确实不小。”
他直起身,“行了,既然是来做生意的,又没犯法,我犯不着为难你们。”
谢瑜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散漫,“不过,眼下豫州正闹水灾,道路不通,你们想南返怕是难。这样吧。”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车队:“你们跟着我的队伍走,先去洛阳。到了那边,是继续做生意,还是想别的法子回去,自有官府的人安排。至于你们的身份……”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暂时先别声张。我哥在洛阳,回头让他定夺。”
话一出,谢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去洛阳,那不就得见到雍朝那位陛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他们哪能光明正大地跑到洛阳去?
万一被扣下怎么办?万一泄露了江南的消息怎么办?万一……
可他刚张了张嘴,就对上了谢瑜的眼睛。
谢瑜眼睛里没有威胁,甚至还有几分笑意,可谢平就是从那笑意底下,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拒绝?他敢吗?他有选择吗?
谢平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这恐怕不太妥当”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这如何使得?我等不过是些寻常行商,怎敢……”
他见谢瑜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终于放弃了挣扎,深深地弯下腰去,“既、既然是堂弟美意……那,那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安和其他几个谢家子弟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行礼,嘴里乱七八糟地应着“是”、“听堂哥的”、“多谢堂弟”之类的话。
谢瑜看着他们这副“被卖了还得帮忙数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收拾收拾,跟上来吧。别掉队了,路上可不太平。”
他说着,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便迈开步子,朝着谷口方向小跑而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谢平等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那二三十辆大车上,扬了扬下巴:
“那些货,也带上。别在路上卖了,洛阳城里,有的是识货的主儿。”
说完,再不回头,打马而去。
谢平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走吧。”他对身后的谢家子弟们说,“收拾东西,跟上。”
谢安还有些懵,凑过来小声问:“平哥,咱们真要去洛阳啊?见……见那位?”
“不然呢?”谢平苦笑,翻身上马,“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能说不去吗?”
他又安慰谢安:“不过,去就去吧。反正路也断了,回也回不去。既然有人请咱们去做客,那就去看看呗。看看这北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总比稀里糊涂地丢了命强。”
……
数日奔波后,洛阳城的轮廓撞进了谢平眼睛里。
车队跟在谢瑜押送物资的队伍后面,沿途的景象,与谢平在江南听说的、甚至与他早年记忆中的中原,都大相径庭。
官道平整,夯土结实,排水沟渠分明,车马行在上面很是稳当。
道旁每隔一段便有新栽的柳树,稚嫩的枝条在热风里蔫蔫地垂着,但到底添了几分绿意。
田畴阡陌纵横,麦子已收了大半,留下齐整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农人们在田里忙碌,收拾秸秆,引水灌田,准备播种秋粮,极少见愁苦麻木之色,偶尔还能听见汉子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妇人招呼孩童回家吃饭的呼唤。